現場幾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人能想到,剛才還‘沉默寡言’的阿爾伯特,居然一下子強硬了起來,這反差太大了。
“你去菜市場買菜,缺斤少兩了,那是不道德,你買到的菜是爛的,那是不道德,因為那是交易最基本的東西——公平。”
阿爾伯特繼續說,語氣里帶上了一種華爾街特有的傲慢:“但股票市場不一樣。”
“股票市場的規則,就是有人贏,有人輸,你買的股票漲了,就必然有人賣早了,虧了,您做空的股票跌了,就必然有人還在里面扛著,等著它漲回來。”
“這叫什么?這叫市場,這叫規則,這也叫……現實。”
“放屁!”
“狗屁現實!”
“法克魷,你這該死的資本家,怎么有臉說這種話的!?”
“……”
他的話音剛落,旁聽席上就像炸開了鍋。
咒罵聲像潮水一樣涌來,比開場時更加猛烈,更加憤怒。
有人站起來,揮舞著拳頭:“你借銀行的錢做空自己的銀行,害得我們存款差點拿不出來,這叫規則?!”
另一個人跟著喊:“你靠內幕交易賺那四百萬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們那些投資者虧損掉的錢?”
還有人在哭:“我父親在1929年跳樓了,就是因為相信你們這群該死的敗類!”
面對咒罵的阿爾伯特姿不但沒有退縮,反而姿態愈發顯得傲慢了起來。
那表情好像是在告訴這些人:那是你們活該!
塞繆爾湊過去,低聲說了句什么,阿爾伯特微微搖了搖頭。
佩科拉等那陣喧嘩漸漸平息,才再次開口:“阿爾伯特先生,您剛才說,股票市場只有賺錢和不賺錢,沒有道德。”
“沒錯,亨利·福特先生有個觀點我認為很對,這個世界就是社會達爾文主義的社會,優勝劣汰很正常,不能去責怪任何人。”
“那我想問您——”
佩科拉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翻開,展示給阿爾伯特:“1929年10月24日,黑色星期四,當天上午,大通銀行的股價從85美元跌到31美元,您知道那天有多少人跳樓嗎?”
“這與我無關。”
“我不知道具體數字,但我知道,那天紐約的停尸房,收了十九具尸體,其中有三具,是從同一棟樓上跳下來的。”
他放下文件,看著阿爾伯特:“您那四百萬利潤里,有沒有可能,有他們的一分錢?如果你沒賺那400萬,他們當中或許有很多人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阿爾伯特這次沒有回答。
佩科拉繼續說:“您借了銀行的錢,做空自己銀行的股票,您賭的是銀行會跌,銀行跌了,您就賺了,銀行跌了,那些把一輩子的積蓄存在大通銀行的人,就虧了。”
“您說,這是規則、這是市場、這是現實、這是社會達爾文主義,但您對著上帝發誓,這真的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
阿爾伯特臉上那傲慢表情終于消失了。
旁聽席上,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阿爾伯特沉默了很久,說道:“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我遵守了法律、我遵守了規則、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這是事實。”
旁聽席上,再次爆發出咒罵聲。
佩科拉也沒有再追問,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主席臺上,斯蒂格爾輕輕敲了敲木槌:“今天到此為止,委員會會繼續深入調查,阿爾伯特先生,你需要隨時準備迎接傳喚。”
聽證廳里,喧嘩聲再次響起。
阿爾伯特站了起身,微微欠身,如果人仔細看的話,就能發現他在轉過身后,臉上立即出現了輕松的笑容。
是的,他現在已經可以確定,委員會根本沒有掌握他什么實質性的違法證據。
所以只能通過良心、道德與否來刺激民眾們對他聲討。
但華爾街的資本家挨罵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還在乎這點罵聲嗎?
反正現在緊急銀行法已經通過了,民眾再怎么應該也不至于直接沖進華爾街燒殺搶掠。
只要沒能給他定罪,那對于他們這群人來說,還不是接著奏樂接著舞。
費蘭看著離去的阿爾伯特,嘴角微微上揚。
阿爾伯特以為自己安全了。
他用‘合法’兩個字,擋住了所有的指控。
他用‘市場規則’四個字,擋掉了所有的道德追問。
但他忘了一件事——
旁聽席上的那些人,那些憤怒的、流淚的、攥緊拳頭的民眾,他們聽不懂‘合法’,聽不懂‘規則’。
他們只知道一件事:
這個人在1929年,用他們的錢,賭他們會輸。
而他,贏了。
當柴火不夠旺盛時,水壺只會沸騰,而當柴火旺盛時,那么壺蓋會被掀開。
現在他們,只需要繼續添加柴火。
等到火焰夠旺盛了,那么華爾街的壺蓋也一樣會被掀翻!
費蘭站起身,對路易斯輕聲說:“走,我們去和委員會談一談。”
路易斯點了點頭,跟著他穿過擁擠的旁聽席,從側門走出聽證廳。
他們沿著走廊向右拐,經過一道防火門,來到一扇橡木門前。
門上掛著一塊銅牌:銀行與貨幣委員會工作區域。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從旁邊站出來,伸手攔住他們:“抱歉,先生,這里是委員會工作的區域,非請勿入。”
路易斯·豪上前一步:“去告訴斯蒂格爾議員,路易斯·豪想找他聊聊。”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中年男人。
路易斯·豪。
羅斯福最信任的顧問之一,一個能隨時走進橢圓辦公室的人。
只要在華盛頓混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名字。
“請稍等,先生。”
他轉身推門進去,幾分鐘后走了出來:“路易斯先生,請跟我來。”
兩人跟著他走進辦公區,來到一扇半掩的門前。
工作人員敲了敲門,然后推開門,側身讓開。
兩人走了進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斯蒂格爾的目光首先落在路易斯·豪身上,那是老熟人了,不需要多看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路易斯身旁的那個年輕人:“費蘭先生,關于聽證會的內容,有什么指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