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特走近后,伸出手:“費蘭先生,很高興認識你。”
“赫斯特先生,久仰?!?/p>
兩人落座。
赫斯特靠在沙發上,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費蘭臉上:“費蘭先生,最近我聽到一些有趣的傳聞,有人說緊急銀行法、還有爐邊談話都是你策劃的,是嗎?”
“我想這并這不是傳聞。”
赫斯特的眼睛微微瞇起。
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根據他從財政部一些人口中得到的消息,這個年輕人非常謙虛。
那些在緊急銀行法期間和他共事的人,提起他時都說:他從不居功,總是把功勞推給別人,說‘真正辛苦的是你們’。
赫斯特以為,面對這個問題,費蘭也會否認,會謙虛,會說:我只是做了點小事。
但他就這么承認了。
干脆,直接,毫不掩飾。
赫斯特忽然發現,自己似乎越來越琢磨不透眼前這年輕人了。
他頓了頓,臉上重新浮起那個恰到好處的笑容:“現在的美利堅,很少有像你這樣有能力的年輕人了。”
“也許吧?!?/p>
費蘭的聲音很平淡。
赫斯特聽出了那平淡語氣里更深層次的潛臺詞。
別說客套話了,說正事吧!
“好,那我就直說了?!?/p>
赫斯特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在膝蓋上:“今天把你請過來,是想讓你幫我一個忙?!?/p>
費蘭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赫斯特繼續說:“你知道,我和總統先生不只是合作伙伴,也是朋友,這些年,我的報紙為他搖旗吶喊、幫他打擊對手、把他送進了白宮,但是最近,我們之間出現了一些裂痕。”
“就職典禮之后,那些報道……你也看到了,我想讓總統先生知道的是,我并不是在針對他?!?/p>
赫斯特嘆了口氣,那嘆息聽起來很真誠:“有時候,身處我這個位置,我也是身不由己。”
費蘭沒有說話。
他早就猜到赫斯特的目的。
爐邊談話之后,赫斯特帝國的根基被動搖了。
他的報紙發行量下滑,被民眾唾棄歪曲言論、虛假宣傳,他的傳媒帝國影響力正在被一點一點蠶食。
他現在需要一條通道,一條能重新接近羅斯福的通道。
而費蘭,就是那條通道。
“當然,也不會讓你白幫忙?!?/p>
赫斯特他抬起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一直靜立在客廳角落的卡瓦略立即走上前來。
他的手里提著一只深棕色的手提箱,皮質細膩,銅扣锃亮,一看就價值不菲。
卡瓦略將手提箱放在茶幾上,輕輕打開箱扣。
箱蓋翻開,露出里面的東西。
幾份文件整齊地疊放著,每一份都蓋著紅色的印章。
費蘭低頭看了一眼。
最上面那份文件的封面上,印著幾個字:赫斯特集團·高級顧問聘任合同。
旁邊還有一份,封面上寫著:赫斯特集團·新股認購優先權確認書。
“這是一份高級顧問的聘任合同,不需要你上班,不需要你做什么具體工作,只是偶爾提供一些……建議。”
他頓了頓:“年薪,十五萬美元。”
費蘭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十五萬美元。
1933年,一個普通工人的年收入,不到一千美元。
十五萬美元,相當于一百五十個工人一年的總收入。
足夠在曼哈頓買下一整棟公寓樓。
赫斯特看著他的表情,繼續說:“還有這個是新股認購優先權,下周,赫斯特集團要發行一批新股,你可以在公開發行之前,以發行價認購一部分。”
“發行價是每股十二美元,公開發行之后,市場價預計在二十五美元左右?!?/p>
“如果你愿意認購一萬股……那十三萬美元的差價,就是你的了。”
費蘭低頭瞇眼看著那些文件。
年薪十五萬。
新股差價十三萬。
加起來,二十八萬美元。
足夠讓一個人,在這一瞬間,變成這個國家最富有的人群之一。
而且完全合法。
費蘭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在美利堅這個國家,哪怕是到了后世,也很少聽到有官員貪污受賄的新聞。
不是那些官員都是圣人,而是美利堅有一套屬于自己獨特的‘合法貪污’體系。
這套體系有一個名字:旋轉門政治。
一個在五角大樓負責采購武器的官員,在任的時候可能表現得兩袖清風。
但他會極力推動采購某家軍火公司的導彈,會在聽證會上為那家公司的產品辯護,會想方設法把競爭對手踢出局。
幾年后,他卸任了。
第二天,他就會出現在那家軍火公司的董事會里。
名片上的頭銜是‘高級顧問’,年薪數百萬美元,或者年入上千萬的股票期權。
請問,這算是貪污嗎?
從法律上講,不是。
這叫‘人才流動’。
他在任期間做的那些事,都是‘職責所在’,他卸任后的高薪,都是‘市場價值’。
沒有人能說他有罪。
因為一切都是‘合法’的。
股票市場也是一樣。
后世的時代里,內幕交易是重罪。
但那也只是針對普通人。
根據某項證券法的規定,雖然名義上禁止議員利用內幕消息交易,但違規的罰款通常只有兩百美元。
對于那些能通過內幕交易賺幾百萬的人來說,兩百美元算什么?
不過是生意的成本而已。
更別提現在了。
在這個時代,內幕交易根本就不是違法的事。
阿爾伯特·威金借銀行的錢做空自己銀行的股票,賺了四百萬,照樣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
費蘭沒想到,自己現在就卷入了旋轉門政治。
盡管旋轉門政治交易這個概念,還要等到約瑟夫·肯尼迪上任SEC主席后才形成真正的概念。
不過現在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收下這些東西。
合法地收下。
沒有人會調查他,沒有人能指控他。
二十八萬美元,就這么光明正大地裝進他的口袋。
他抬起頭,看向赫斯特。
赫斯特正看著他,臉上帶著那種勝券在握的微笑。
在他看來,這筆交易很簡單:反正現在緊急銀行法已經塵埃落定了,大家又沒有沖突了,你幫我做個和事老,我給你一筆錢,錢合法,事也不難,何樂而不為?
費蘭輕輕合上面前的手提箱,推回赫斯特面前:“抱歉,赫斯特先生,這件事,我可能幫不了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