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雪又落了一層。
沈宴清照例早起掃雪,握著竹帚的手已經生了凍瘡,紅腫發癢。她哈了口白氣,繼續揮動掃帚。
“沈姐姐!”
錢小豆從游廊那頭跑來,圓臉凍得通紅,呼出的白氣一團團的。他跑到近前,壓低聲音道:“趙掌事讓你去趟勤務院。”
沈宴清心里一緊,莫不是昨晚去膳房的事被發現了?
她放下掃帚,跟著錢小豆往勤務院走。一路上心里打鼓,琢磨著萬一被問起該怎么應答。
進了院子,趙明月正站在廊下,手里捧著一卷冊子,見她來了,抬眸淡淡一掃:“進來。”
沈宴清硬著頭皮跟進去。
“灑掃的活,你覺得如何?”趙明月忽然開口。
沈宴清一愣,沒想到問的是這個,老實答道:“還好。”
“還好?”趙明月抬起眼,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
沈宴清被她看的心里發毛,有些不自在地把手往袖子里縮了縮,沒說話。
趙明月合上冊子,語氣平淡:“年關將近,膳房的事多。從明日起,你去小廚房聽差吧。”
沈宴清怔了怔,一時沒反應過來。
“怎么?不愿意?”
“愿意!”沈宴清趕緊道,“多謝趙掌事。”
趙明月擺擺手:“去吧,今兒把灑掃的活交接干凈,明兒一早去小廚房報到。”
沈宴清默然領了命,回去的路上心里還是犯嘀咕,不會是自己私用膳房的事情被發現了,趙掌事故意來這么一出吧。
出了勤務院,沈宴清站在廊下,望著紛紛揚揚的雪,長長地吁了口氣。
*
翌日一早,沈宴清便去了小廚房。
推開門的瞬間,她愣了一下,灶前冷冷清清,只有兩個人在忙活,跟昨天熱火朝天的情形大不一樣。
董瑞祥不在,這是他的兩個徒弟。
“來了。”瑞奴悶悶地蹦出兩個字,抬頭看了她一眼,繼續低頭揉面。
沈宴清點了下頭,朝他微微一笑。
“董大廚說了,你來了之后就只管洗菜,還有打理監里的小菜地。”阿順看上去要機靈許多。
國子監膳房所需各類物資,食物、柴薪,乃至洗滌器具,均由官府統一供給。
只有蔬菜是監里菜地種植的,種類也不多,春芥菜、夏茄子、秋冬瓜、冬白菜,打理起來應該不難。
“好。”沈宴清自來了國子監就沒別的奢求,能平安過活就好,安排她什么就干什么罷。
“董師傅呢?”她問。
阿順嘿嘿一笑:“宮里今日設宴,董大廚被尚食局叫去了,恐怕這幾日都不在。”
沈宴清也沒再細問,系上圍裙,蹲在墻角開始洗菜。
水是井里打上來的,冰得刺骨。她把手伸進去,凍瘡處一陣鉆心的疼,咬著牙洗完了一筐白菜,抬頭看去,瑞奴還在揉那塊面。
面團在他手里翻來覆去,揉了半天,還是皺巴巴的一團。他額頭上沁出細汗,手上動作卻不得要領,面團越揉越塌。
“你看看你揉的面團和我有什么不一樣。”阿順聲音嚴厲。
瑞奴停下手,低頭看了看,憨聲道:“大了。”
“何止大了?”阿順氣得直翻白眼,“你這個都塌了,不是饅頭,成餅了。”
瑞奴被阿順兇完也不惱,伸出手指在每個面團上戳了一下:“嗯,軟了。”
“你要用力,像搓衣服一樣。”阿順在一旁示范,面團反復揉搓,最后在他手里變的光滑。
沈宴清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多看了瑞奴兩眼。這少年眼神發鈍,反應也慢,分明是有些癡傻。
恐是她的眼神有些冒犯,旁邊的阿順提防地睨了她一眼。
“今兒就做個白菜,沈姐姐你洗完不去菜地看看?”
沈宴清確實覺得自己和這里有些格格不入,將洗凈的白菜瀝水端到灶臺上,便出門去了。
菜地在國子監最西邊,一片不大的空地,用籬笆圍著。冬天沒什么可種的,只剩幾壟冬白菜,蓋著一層厚厚的稻草。
她掀開稻草看了看,白菜長得還算精神,葉片翠綠,心兒包得緊實。
邊看,邊考慮開春撒些什么種子。
*
今日是皇后生辰,宮里特設下宴席。
自從圣上龍體欠安,韋皇后日夜憂心,起初只是不思飲食,后來漸漸連最愛用的幾道點心也提不起興致。
尚食局換了多少方子,光祿寺調了多少師傅,做出來的東西端到她面前,她至多動一筷,便擺手讓人撤下。
不過月余,人便瘦得脫了相。
因此今晚的宴席尚食局廢了不少心思,從光祿寺、長安知名酒樓調來許多庖廚,做的全是皇后平素喜愛的吃食。
渾羊歿忽、蟹釀橙、羊肉燉菘、古樓子、糖酪櫻桃……擺滿一桌。
宮女布菜,她勉力嘗了兩口蟹釀橙,便放下了筷子。
皇后殿內。
“母后,兒臣見您在宴席上沒怎么動筷,這是梅花酥,特意找當年相府師傅做的。”蕭宸將食盒輕輕放在幾上。
韋宜蘭看了他一眼,唇邊浮起一絲笑意,拍了拍身旁的軟榻:“來,坐。”
蕭宸在她身邊坐下,目光落在母親臉上,心中微微一緊。
燈火下,她的顴骨高高突起,往日那雙明亮柔和的眼睛,此刻也蒙著一層倦意。
“你有心了。”韋宜蘭拍拍他的肩膀,聲音比往日低了些,透著虛乏。
“阿宸,也要找一個人伺候你才是。”
東宮連個側妃也沒有,韋宜蘭提過幾次都被蕭宸婉拒了。
“嗯。”難得蕭宸應了一聲。
“若有合心意的,一定要讓母后和你父皇見一見。”她說著,又咳了兩聲,聲音更低了,“母后這個身子,也不知……”
“母后。”蕭宸打斷她,聲音低沉卻堅定,“您洪福齊天,并無大礙。”
韋宜蘭看著他,眼中浮起一絲欣慰,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
出了后殿,外面飄起了雪。陸錚撐著傘迎上來,見他神色淡淡,也不敢多問,只默默跟在身后。
蕭宸走了幾步,忽然停下,望著紛揚的雪,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陸錚試探地喚了一聲。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化成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