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開膳鐘就響了,今兒有好吃的,幾個姐妹嘰嘰喳喳地挽著手走過來,喊她一起去吃飯。
今日膳堂果然比往日熱鬧許多,沈宴清路過的時候發現不少穿著金貴的監生也留下用飯,長案很快坐滿,笑語喧嘩。
這種日子,雜役們便不便在廳堂用餐,都去了旁邊的西耳房。每人分到兩塊蔥醋雞,一碗雕胡飯。
因為淋了濃濃的蔥醋汁,味道比單純的蒸雞更開胃解膩,一口咬下去,酸香先至,繼而咸鮮,最后是雞肉本味的清甜。
只是……味道似乎淡了些,若再擱一些胡椒鹽末,想必更美,不過就這樣也已經很美味了。
因著錢小豆嘴甜,還從膳房討來半只葫蘆雞,叫那個小幫廚剁開,給大家分了。
沈宴清趕忙吃了一塊,趁熱咬下,嗯,雞肉炸得酥脆,表皮焦香,火候確然老道,外酥里嫩,連骨頭都入了味,咬碎了還能咽下去。
最妙的是這八寶餡料,八種食材各呈其味,又相互交融,糯米吸飽了雞汁的鮮味,帶著豌豆的清甜和熟火腿的咸香,嚼起來軟糯黏潤,滿滿一勺飯送進嘴里,還能咬到香菇丁、冬筍粒,口感更添脆爽。
蒸熟入味的糯米有些粘在碗里,沈宴清不舍得浪費,一粒一粒夾起來吃掉。
素菜雖然只有一個腌蘿卜,但也難得用熟香油拌了一回,吃起來香的多,咸鮮中帶著微微的回甘,配著油潤的雞肉吃,格外解膩。
盧蘆挨著她坐,吃得眼睛都瞇起來:“總算開了葷……要是天天有這口福就好了?!?/p>
茗蘭年紀小,臉頰又白又嫩,還肉乎乎的,嚼起肉來一動一動,看上去特別香。
*
午后,懷陽府。
謝季白蹲在廊下,捧著一碗已經涼透的黍米飯,就著幾根咸菜,吃得沒滋沒味。
他來公主府三天了,每日的活計就是清掃馬廄、搬運柴火,累倒不算什么,只是這吃食實在難以下咽。偶爾忙起來,連飯都趕不上吃一口。
“小白!過來!”一個尖細的聲音喊道。
謝季白皺了皺眉,不情不愿地放下碗走過去。喊他的是公主府的總管王公公,面白微胖,總愛捏著蘭花指說話。
“公主晚膳要用櫻桃畢羅,你去西市買些來?!蓖豕f過來一個荷包,“仔細挑,要又大又紅的,若買得不好,仔細你的皮!”
謝季白接過荷包,心里罵了句臟話。這天寒地凍的,哪兒來的新鮮櫻桃?就是有,這幾兩銀子怎么夠買,這分明是故意刁難他。
他心里憋悶,嘴上倒沒說什么,點點頭就往外走。
剛到門口,就聽見里頭傳來女子的嬌笑聲,珠簾晃動間,瞥見一抹茜紅色身影,環佩叮當。
那就是懷陽公主了。
謝季白淡淡收回視線,頂著風雪出了府。
長安城的西市即便在冬日也熱鬧非凡,胡商貨郎的叫賣聲不絕于耳。他在市集里轉了兩圈,終于在一個胡商攤前找到了櫻桃——裝在琉璃盒里,鮮紅欲滴,一問果然是天價。
“不能便宜點?”他問。
胡商伸出五根手指:“五兩銀子?!?/p>
謝季白掂了掂荷包,里面頂多三兩。他咬咬牙,從懷里摸出沈宴清塞給他的那包碎銀,正準備添進去。
“這些夠嗎?”一錠銀子落到賣家手心里。
謝季白轉頭去看來人,眼里瞬間露出驚喜。
“裴哥哥!”
裴照野約莫十六七歲年紀,身量比同齡人高出半頭,肩寬背闊,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束著革帶,外罩一件攢金披風,因著天冷,兩頰被風吹得微微泛紅。
他上下打量謝季白一圈,見對方明顯清瘦許多,想起沈家的變故,不免有些心疼。
他出門原想是喝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的,家里雖有,總覺得沒外面店里的有滋味,誰曾想在這兒碰上小白。
旁邊就是一家食肆,里頭飄出羊肉湯的濃香,謝季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被一旁的裴照野看在眼里。
這家羊湯味道最正,左右來來回回開了不少家了,只有這家的生意能一直紅紅火火。
他家的羊骨是加姜片、白芷、八角慢燉一夜,湯底乳白如奶,表面浮著一層細碎的油花,盛在粗瓷碗里,出餐前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和香菜,香氣能飄到街那頭。
大冬天的,端起碗先喝一口湯,從喉嚨能潤到肺里,真正是清而不淡,濃而不膩,薄薄的羊肉裹著蔥花和芫荽,恨不得鮮掉眉毛。
一般人都會再配一個剛出爐的胡餅,餅的外皮酥脆,內里松軟,空口吃也可,掰開來泡進湯里,吸飽了鮮美的湯汁,就算湯里這些料都吃完了,最后捧起碗飽飽喝上兩口,鮮香滾燙,越吃身子越暖和。
裴照野想到這兒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轉頭有些羞怯,他也沒帶夠錢,身上的錢剛才都闊氣地花完了。
他偷偷蹭到店家旁邊,壓低聲音:“老板,我都是??土?,先賒兩碗湯,晚些我讓人送錢來?!?/p>
“本店概不賒賬,實在是不能壞了規矩,您下回來我保準好好招待?!?/p>
裴照野有些尷尬地抓了抓頭發,對著謝季白好一會兒也不知道說什么,只憋出一句:“我送你回去吧?!?/p>
“前幾日我在監里遇到你阿姐了?!迸嵴找敖衲昵锾觳湃氲膰颖O,念武科。前幾日聽到消息偷偷去找過沈宴清一回。
“她可都還好?!?/p>
“都好,監里的人都還不錯,就是最近下大雪,她每日須掃雪,要受些凍。”
謝季白面色沉重地嘆了一聲。
等他回到公主府,天已經陰了,將櫻桃交給廚房,他餓得前胸貼后背,想去尋點吃的,卻見王公公又來了。
王公公斜睨著他,“今晚你值夜,就在公主寢殿外守著,仔細著點?!?/p>
謝季白一愣:“我?值夜?”
“怎么?不愿意?”王公公尖聲笑起來,“能近身伺候公主,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別不識抬舉!”
謝季白握緊拳頭,又慢慢松開:“知道了?!?/p>
夜漸深,雪停了,月光照在積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謝季白站在廊下,裹著單薄的棉衣,凍得直哆嗦。寢殿內燈火通明,絲竹聲隱約傳來,公主似乎還在宴飲。
正想著,殿門忽然開了,一個醉醺醺的錦衣公子搖搖晃晃走出來,看見謝季白,瞇眼打量:“新來的?面生啊?!?/p>
謝季白垂首不語。
“怎么不說話?”公子伸手推了他一把,“啞巴了?”
謝季白踉蹌一步,抬起頭,眼里有壓不住的火。那公子見狀,反而笑了:“喲,還挺有脾氣?!?/p>
話沒說完,殿內傳來女子慵懶的聲音:“吵什么?”
那周公子立刻換了副面孔,諂笑著轉身:“公主恕罪,跟這小奴才聊兩句罷了。”
珠簾掀起,懷陽公主走了出來。她披著件銀狐裘,里面是緋色襦裙,云鬢微亂,臉頰泛紅,顯然是喝了不少酒。
目光落在謝季白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確實面生,叫什么?”
“謝季白?!彼荒蜔┑仫h出幾個字,還沒忍住朝對方微微翻了個白眼。
“謝?”懷陽公主挑眉,“你不是姓沈?”
“家父沈從山,母親姓謝,故隨母姓。”
懷陽公主點點頭,沒再多問,揮揮手讓周公子退下。
“你姐姐在國子監?”她忽然問。
謝季白警覺起來,怎么忽地提起家姐。
“挺好。”
說完,她轉身回了殿內,珠簾晃動,留下一縷酒香。
沒多久,殿內燈火漸熄。謝季白又冷又餓,卻只能挺直背脊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