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清抬頭,只看見簾子落下前一閃而過的面容,面施粉黛,妝容精致,看上去有點眼熟。
她眉心微微一跳,來不及細想,那女人已經(jīng)居高臨下地瞥了她一眼,冷冷開口:“走吧。”
轎簾垂下,遮住了那張臉。
沈宴清抿了下嘴,有些狼狽地拍了拍身上的雪,撐著地想爬起來,可腿有些發(fā)軟,試了兩下都沒站起來。
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手撐著地,正要再試一次……
突然,胳膊被人穩(wěn)穩(wěn)扶住,沈宴清借著他的力站起來,抬頭一見來人,眼睛里露出微微訝異。
“是你?”
陸錚垂眸,語氣恭敬道:“沈姑娘,順路載您一程?”
他目光望向巷口邊那副轎攆,深色的轎簾垂得嚴嚴實實,看不見里頭的人。
沈宴清收回目光,低頭拍了拍膝上的雪,將垂下的發(fā)絲別到耳后:“多謝,我自己能走。”
她拖著腿剛行了一步,就腳下一軟,險些跌倒。
站在原地停了好一會兒,才咬了咬唇,側頭看了陸錚一眼,目光里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失落。
陸錚會意,忙伸過手攙住她,緩慢朝車馬走去。
轎夫掀開簾子,里面的男人果然是那天在國子監(jiān)廢園中見到的那位。
雪光映進來,勾勒出他的側臉輪廓。
男人眉骨高挺,鼻梁如削,下頜線條凌厲卻不失溫潤。他身著一襲玄色暗紋錦袍,領口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襯得那張臉愈發(fā)清雋。
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極深,像是深冬的潭水。
他目光落在沈宴清身上,頓了一頓,側身往旁邊讓了讓,“坐。”
沈宴清遲疑了一瞬,還是矮身進了轎子。
轎子比尋常的寬敞些,兩個人坐著也不擠。
沈宴清不傻,前些日子是她沒反應過來,此人衣著氣度不凡,絕非尋常人。即便在國子學里的世家子弟里,出身也該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
現(xiàn)在不問,等她回監(jiān)里,好好跟大家打聽一下。
彼此不相識,轎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只聽見外頭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音,和偶爾傳來的馬蹄聲。
沈宴清抱著手爐,指尖漸漸暖了過來。
突然,她倒吸了口冷氣,瞪大雙眼:“哎呀!我買的糕點都灑了,得回去重買。”
蕭宸輕笑了一聲,目光望向木桌上那兩份點心,瓷盤里還精致地擺了幾塊:“這兩份你拿走吧。”
“兩份?”沈宴清抬頭看他。
“你費這么大功夫,自己不嘗嘗?”蕭宸靠在轎壁上,語氣閑閑的。
“我不要,看著就不好吃。”沈宴清別過臉去,顯然不感興趣。
蕭宸挑了挑眉,故意道:“這可是長安最好的。”
“不好吃,”沈宴清語氣篤定,“我家以前住的那么近,買過兩回就沒再買了。最開始的味道還可以,后來就不行了。”
蕭宸頗有興致,稍稍坐直了些。
“就比如這個玫瑰酥吧,油皮太厚,酥層不夠分明,都不需要嘗,光看就知道味道不會太好。
真正的玫瑰酥,應該是層層分明,一碰就掉渣的。這個,外皮看著就發(fā)死。”
蕭宸聽著,唇角微微勾起,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嘗一口碟子里的點心。
沈宴清也不扭捏,拿起一塊栗子糕輕輕咬了一口,抿了抿味道后便放下了,聲音依舊淡淡的:
“這栗子糕,栗子泥磨得不夠細,吃得出顆粒,而且能吃的出里面有去年的陳栗,磨成泥后雖然吃不出壞味,但香氣差了一大截,不夠香甜。”
說完,還忍不住自夸了下:“我做的比這個好吃多了。”
“這個呢?可是八珍樓的招牌。”
蕭宸說的是桂花糕。
沈宴清還是搖頭:“以前,八珍樓的桂花糕確實不錯,用的是每年新采的金桂,糖漬過后,入口即化,香甜不膩。”
她好歹也是個“吃貨”,八珍樓一開張,她就命人把每樣糕點買一份回來嘗鮮,這桂花糕確實味道一絕,她也打聽過做法,還在府里做過。
這得取每年九月頭一茬的金桂,用淡鹽水輕輕漂過,撈出瀝干,再一層桂花一層糖,碼進青瓷壇子里。
糖要用上好的綿白糖,壇口封好,擱在陰涼處,封上七日,讓糖慢慢把桂花的香‘逼’出來,七日后開壇,那香氣能盈滿一整個院子。
之后才到了做糕的時候,糯米粉篩三遍,篩得細細的,摻入糖漬好的桂花,再加清水揉勻。揉好的粉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濕,要能捏成團,一碰又散開,蒸出來的糕才松軟。
蒸好的桂花糕,白如雪,軟如云,面上星星點點嵌著金黃色的桂花。晾涼了切塊,香甜軟糯中還帶著一絲絲韌勁,桂花的香氣在舌尖上慢慢化開,甜而不膩,余味悠長。
沈宴清想到這里咽了下口水,收回目光,開口道:“但是,后面不知怎的,味道就不正了,糖漬過了頭。
桂花香氣本就清雅,糖漬太多,桂花的香氣就被壓住了,只剩甜味。而且這糖漬的火候沒掌握好,吃起來有股焦糖的苦味。”
“還是個行家。”
沈宴清別過臉去,看著轎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雪光,輕聲道:“還成吧。”
轎子不知行了多久,終于停了。
“姑娘,到了。”陸錚在外頭道。
沈宴清掀開轎簾,外頭的雪還在下,國子監(jiān)的大門就在不遠處,門前的燈籠在風雪里搖晃,光影明明滅滅。
她下了轎,腳踩在雪地里,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
走出兩步,她忽然頓住。
有些唐突地回頭,探著身子問了一句:“對了,你是哪門學的監(jiān)生,有機會我做了點心送你嘗嘗,也算報答你今日之恩。”
蕭宸笑了笑,也沒真的當真。
“不必了。”
沈宴清沒再多說什么,蹣跚著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轎簾已經(jīng)垂下,看不見里頭的人。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簾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剛剛被人松開。
風雪灌進領口,有些涼。她攏了攏衣襟,轉身朝大門緩步走去,沒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