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雨山一回來,眾人自動讓開一條路。
婁楷快速進入情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跪爬幾步,顫巍巍抓住了祝雨山的腿。
“孩子,我好想你啊!這些年你都去哪了啊?!”
他不過四十余歲,卻形容落拓,鬢角微霜,哭嚎起來可笑又可憐,看得眾人無不動容。
祝雨山卻靜站不動,只淡淡地看著他。
婁楷尋來時,特意帶來了他年幼時的手稿,此刻見他神色冷淡,便將手伸進了懷中。
沒等他把證據拿出來,祝雨山的神情突然柔軟,仿佛一汪靜水被風吹動。
“先生快起來,你這樣真是要折煞學生了。”
說著話,祝雨山就要扶他起來。
婁楷見他沒有蠢到否認他們的關系,便撐著地繼續哭嚎:“我對不起你啊孩子,我心里有愧啊!這些年我變賣家產四處探尋,就是為了能找到你,同你說一聲對不起!”
他字字懇切,周圍的人一陣唏噓。
祝雨山扶著他的胳膊暗暗用力,面上卻一片祥和:“過去的事不必再提,我早就不怪你了。”
“真、真的嗎?”婁楷一臉不敢置信。
祝雨山:“真的。”
“如此,我便死而無憾了。”婁楷釋然一笑,突然起身猛沖,朝著門口的柱子撞去。
眾人沒想到他會突然尋死,一陣驚慌之后趕緊攔住他,七嘴八舌地勸導。
“祝先生都原諒你了,你還死什么啊。”
“你要是就這么死了,讓別人怎么看祝先生。”
“天塌下來有高個頂著呢,沒什么過不去的,你可千萬別想不開。”
婁楷失聲痛哭:“別勸我,都別勸我!我早已經無家可歸,如今唯一的心愿也了結了,是真的不想活了!”
村鄰自以為是的勸慰,婁楷虛偽拙劣的哭嚎,都讓祝雨山覺得厭煩。
想把他們都殺了。
正當他快要克制不住暴虐的情緒時,掌心突然被塞了一團東西。
他頓了一下,低頭。
是他親手縫制的兜兜。
粗布摩擦掌心,有點癢。
繩帶還在石喧身上,他的視線順著繩帶往上,對上一雙平靜的眼睛。
“我抓了一只鴿子,還沒洗手。”石喧晃了晃手里的鴿子。
如果是以前,祝雨山一定可以在她不知所云的言辭里,快速地抓住重點。
但他此刻腦子里鬧哄哄,難得有些遲鈍。
他沒有接話,石喧也不在意,只是又說一句:“兜兜里有瓜子,你自己拿。”
夫君平日忙著上課,鮮少和她一起看熱鬧,也不知道看熱鬧的時候要嗑瓜子。
身為一顆賢惠的石頭,有必要提醒夫君。
祝雨山這次聽懂了,唇角僵硬地揚了揚,仿佛要炸開一樣的情緒也逐漸平復。
婁楷的戲臺子既然已經搭好,他也該登臺了。
但在登臺前,還有一件事要確認。
祝雨山松開兜兜,將褶皺的地方拍平,趁無人注意這邊,低聲問石喧:“可否讓他在我們家住幾日?”
“你想讓他住嗎?”石喧反問。
祝雨山掃了一眼婁楷,婁楷哭得更起興了。
“讓他住幾天,會比較省事,”他和緩道,“不讓他住也可以,我再想別的辦法。”
石喧沒聽懂,但作為一顆聰明的石頭,看得出夫君是想讓他住的,不然也不會來問她。
“讓他住吧。”石喧說。
祝雨山點了點頭,轉身朝婁楷走去。
這么一會兒的功夫,已經有不少人看向他了,眼神里飽含安慰和鼓勵,似乎不管他做什么決定,他們都可以理解。
怎么可能。
世人自有一套瞧不見卻始終存在的規則,盯著別人,也困著自己,一旦背離,便成了眾矢之的,往日積累盡數成空。
祝雨山緩緩呵出一口氣,換上一副苦澀的神情:“先生若是不嫌棄,便留下來吧,我與內子定會將您視為親父,為您養老送終。”
一直在等他開口的婁楷立刻抬頭:“當、當真?”
祝雨山唇角的弧度擴大:“自然。”
達到了目的,婁楷本該高興,可一看到他的笑,就想起某些往事,不由得抖了一下。
戲本子演到最后,也算是和和美美,圍觀的眾人紛紛離去,只留下小兩口和婁楷。
沒熱鬧可看了,石喧提溜著鴿子腦袋直奔廚房。
婁楷一看再無第三人,突然冷笑一聲:“沒想到吧,躲得這么遠,還是被我找到了。”
祝雨山沒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看他一眼:“進來吧。”
說完,他沒再管婁楷,獨自一人穿過院子,回自己的寢房了。
婁楷撇了撇嘴,磨磨蹭蹭走進院子里,當看到院中只有一堆干柴、一個石桌、一個兔窩時,嫌棄地翻了個白眼。
然后就跟石喧對上了視線。
婁楷驚得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退完了,又覺得沒面子,故意板起臉問:“你走路沒聲嗎?!”
石喧走了兩步。
婁楷:“?”
石喧:“有聲。”
婁楷:“……”
漫長的沉默,天上明明沒有鳥,但隱約傳來了烏鴉叫。
現在沒有其他人,婁楷也懶得再裝和善,冷著一張臉瞪石喧。
從前他做先生時,再不服管的學生被他一瞪,都會嚇得打哆嗦,這回……
“你是不是上火了?”石喧問。
婁楷的腦子沒轉過來:“……啥?”
“你眼珠子有點黃。”石喧解釋。
雖然她不懂醫術,但作為一顆聰明的石頭,還是有一些這方面的常識的。
婁楷被她說得腦子都卡殼了,再想起自己跪她時,她的種種反應,心里隱約有了個猜測。
婁楷:“你是不是……”
沒等他把話說完,墻根處的兔窩突然晃了起來,石喧的注意力轉移,直接無視他,朝著兔窩走去。
“干什么?”她問兔子。
兔子嚼著一根干草,不滿:“真讓他住下?”
石喧:“你怎么知道他要住下?”
兔子斜了她一眼:“剛才鬧出那么大的動靜,我又不聾,當然全聽到了,我先提前說明啊,這個家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石喧蹲下:“為什么?”
兔子:“不為什么,我不喜歡家里有太多人。”
石喧沉思片刻,道:“那你走吧。”
“你……你讓我走?!”兔子難以置信,“我從剛學會變人形就跟著你,最好的年歲都浪費在你身上,為你種地挑水開荒鋤草,你現在讓我走?”
石喧:“他是夫君的先生。”
“那又怎么樣,我還是你的兔子呢!”
石喧:“他只住幾天。”
兔子立刻支棱起耳朵,要她給一個確切的答案:“幾天?”
石喧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這事兒得看夫君。
“應該不會太久。”她又補了一句。
兔子翻個白眼,仰躺在兔窩里翹四郎腿:“只住幾天的話……那就讓他住吧,但你得記著,誰是家人誰是外人,你要是敢因為他忽略我,我就離家出走,再也不回來了!”
她為什么會因為婁楷忽略兔子?
兔子為什么會覺得她會因為婁楷忽略兔子?
兔子為什么這么怕被忽略?
石喧以前只覺得凡人復雜,現在發現兔子也挺復雜的。
想不通。
婁楷也想不通。
他聽不到兔子說話,只看到石喧蹲在兔窩前自言自語。
剛才沒問完的問題,似乎不用問了。
他實在想不通,祝雨山雖然家境一般,但也算是體面人,怎么會和一個傻子成親?
婁楷陷入沉思,等回過神時發現石喧已經出現在他面前,再次嚇得倒抽一口冷氣。
“你……你能不能不要這么神出鬼沒!”他惱火道。
石喧沒說話,靜靜看著他。
婁楷輕咳一聲,裝腔作勢:“你就是雨山的妻子吧?”
石喧:“是。”
婁楷:“你知道我是誰嗎?”
石喧把剛才跟兔子說過的話再說一遍:“知道,夫君的先生。”
婁楷:“我不止是他的先生,還是他半個父親,你既然是他的妻子,以后也要將我當成父親一樣孝順,知道嗎?”
石喧點頭:“知道。”
人間的人情世故,她相當了解,和長輩的相處之道,她也略通一二。
以前沒機會表現,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先生,正好可以施展一番,也讓夫君對她的賢惠有更進一步的認知。
婁楷掃了她一眼,莫名從她古井無波的臉上,看出一絲絲興奮。
他隱約覺得不對,正要再說幾句,祝雨山突然從房間里出來了,一看到他和石喧站得那么近,當即眼神一涼。
雖然順利留下,但婁楷心里還是有點怵祝雨山,一看到他登時不說話了。
石喧沒察覺師徒之間的暗流,一看到祝雨山就迎了上去:“夫君。”
祝雨山看向她,眼神里浮起一點笑意:“可以幫我搬一下東西嗎?”
“好。”石喧答應。
祝雨山領著她進了寢房。
才一會兒的功夫,他就把自己和石喧的東西都裝進了箱子里,睡過的被褥也卷了起來。
本就簡陋的寢房,此刻更是家徒四壁。
“箱子,被子,還有這些,”祝雨山將需要搬的東西一一指出,“都搬走。”
石喧挽起袖子,將所有東西都摞好,輕巧地抱了起來。
她正要離開,祝雨山突然拉住她的衣袖。
石喧回頭。
“知道搬去哪嗎?”祝雨山笑問。
石喧歪了歪頭,似乎才想起這個問題。
“你屋里。”他說。
石喧:“好。”
雖然她沒問為什么,但祝雨山還是解釋:“家里就兩間臥房,如今先生來了,得騰出一間給他。”
石喧:“哦。”
“去吧,我再看看還有沒有別的需要收拾。”祝雨山說完,看向了光禿禿的床,眉頭輕微地蹙了一下。
“好。”
石喧搬著東西往外走。
婁楷正趴在門上偷聽,一聽到她出來了,趕緊往旁邊躲。
但還是晚了。
沉甸甸的箱子突然撞了出來,他一個躲閃不及被撞飛出去,摔得‘嘎’了一聲。
石喧搬著的東西摞高高,視線受阻,聽到聲響扭頭看了看,什么也沒看到,一臉疑惑地走了。
東西搬到屋里,石喧開始思考要不要順便整理一下,沒等想出個結果,又想到另一件事——
成婚近三年,她只有和夫君同房的時候睡同一間屋子,其他時間都各住各的。
那么問題來了,不同房的日子該怎么同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