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原本是一只普通的渡鴉。
和所有死寂山脈的同類一樣,嘎嘎的生活很規律,天亮飛出巢穴找吃的,蟲子、腐肉、野果,運氣好時還能撿到受傷小獸。
天黑前飛回聚居的古樹,擠在密密麻麻的枝杈間,聽著族長的呱噪訓話,然后迷迷糊糊睡去。
日子平淡得像重復無數次的晨霧。
直到那個下午。
嘎嘎記得很清楚,那天它飛得有點遠,想找點不一樣的吃食。
在一片從沒去過的山谷背陰處,它看見一株矮樹,樹上掛著兩顆鮮紅色的果子,紅得像要滴血,在灰蒙蒙的山林里格外扎眼。
“嘎?”嘎嘎落在樹枝上,好奇地歪頭打量。
果香很特別,不甜膩,反而有種清冽,直往腦子里鉆誘惑著它。
嘎嘎的肚子咕咕叫起來,它左右看看,沒有其他野獸,也沒有同類。
“就嘗一顆……嘎。”
它用喙小心地啄開果皮。
汁液進嘴的瞬間,嘎嘎整只鳥都僵住了。
太好吃了!無法形容的好吃!全身每一根羽毛都在歡呼!
它三兩下把整顆果子吞下肚,意猶未盡地咂咂嘴,正要去啄第二顆……
“咕嚕嚕——”
肚子里突然傳來一陣古怪的翻騰。
緊接著,劇痛襲來!
“嘎!!!”
嘎嘎慘叫出聲,從樹枝上摔到地面,在枯葉堆里瘋狂打滾。
那痛感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身體里亂扎,又像有只無形的手在撕扯它的內臟、骨頭,甚至……腦子!
嘎嘎疼得小眼翻白,翅膀胡亂拍打,啄下的羽毛和枯葉四處飛濺。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嘎啊……!”
它真的以為,這次是要死了,腦海中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
還在蛋殼里的溫暖,第一次學飛的笨拙,去年冬天餓肚子時搶到半條凍僵的蛇,族長漂亮的女兒……
不知過了多久,劇痛如潮水般退去。
嘎嘎癱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渾身羽毛凌亂不堪,像被暴風雨蹂躪過。
它喘了半天,才顫巍巍地站起來。
然后它愣住了。
世界……不一樣了。
不是顏色更鮮艷或者視野更遠,雖然這些確實也有。
而是它“看”世界的方式,徹底變了。
遠處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它能分辨每一片葉子擺動的細微差異。
泥土里蟲子蠕動的聲音,它能聽出是哪種蟲,大概多長,好不好吃。
甚至空氣中漂浮的灰塵,它都能數出大概的數量。
更讓它震驚的是,它開始“思考”了。
不是以往那種“餓了要吃飯”“危險要飛走”的本能反應,而是真正主動的思考。
“我剛剛吃了什么?那果子為什么長在那里?附近有沒有野獸被我的叫聲引來?我現在該立刻飛走,還是先觀察?”
一個個問題像水泡般從意識深處冒出,清晰又連貫。
嘎嘎嘗試動了動翅膀……
“呼啦!”
它只是輕輕一扇,身體就“嗖”地騰空而起,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閃電,甚至帶出了殘影!
它嚇得趕緊收力,踉蹌落地。
“我……我變快了?嘎?”
它又看向旁邊一塊半人高的巖石,試探性地用翅膀邊緣掃過去。
“嗤!”
巖石應聲裂成兩半,斷面整齊得像被利刃切開。
嘎嘎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翅膀,羽毛還是黑色的羽毛,但在陽光下,隱約泛著五彩的冷光。
它心臟怦怦直跳,一個念頭冒出來:我……變厲害了?
接下來的幾天,嘎嘎偷偷測試了自己所有的變化。
它能在空中瞬間轉向,速度堪比最快的風隼,力量大得能輕松抓起一只成年麋鹿飛上高空。
最神奇的是,當它集中精神,身體能“嘭”地一聲變得極大。
雙翅展開足有八米寬,像一片移動的烏云!
變大的時候,翅膀一扇就能刮起狂風,羽毛堅硬得能彈開投矛,眼睛還能射出一種灰蒙蒙的光,被那光照到的野獸會當場呆住,像丟了魂。
它還能變得很小,比小團雀還小。
嘎嘎又驚又喜,但變聰明的腦子告訴它:不能張揚。
它悄悄飛回族群聚居的古樹。
族長還是那個趾高氣揚的老渡鴉,正站在最高處的枝頭上,唾沫橫飛地訓話:
“……昨天西邊山谷發現一具鹿尸,是我先看到的,你們誰都不準偷吃!要等我去分配,聽到沒有?呱!”
下面的渡鴉們懶洋洋地應和著:“聽到啦——呱——”
嘎嘎落在角落的樹枝上,默默聽著。
以前,它覺得族長的話很有道理,強者先得食,這是自然法則。
可現在聽著,只覺得蠢,一具鹿尸而已,搶到就是本事,憑什么要等你分配?等你分完,其他兇獸早把好肉吃光了。
它又看看其他同類,為了搶一條小魔蟲互相啄得羽毛亂飛,為了一點小事嘰嘰喳喳吵半天,晚上擠在一起時總有些家伙偷偷放屁……
嘎嘎突然覺得,它們好笨。
但它沒說出來。
它只是安靜地待在角落,白天獨自捕獵,它現在不愛吃生肉了,更喜歡把獵物烤熟再吃。
雖然第一次烤焦了差點把羽毛點著,晚上也選最邊緣的樹枝休息。
它開始離群索居,直到一個月后。
那天,族長把嘎嘎叫到面前,用命令的口氣說:
“東南邊有個懸崖,底下經常有摔死的野獸,你飛得快,今天去守著,有尸體就拖回來給我,呱!”
嘎嘎歪頭:“為什么是我去?那里很遠,而且經常有巖鷹出沒。”
族長不耐煩地拍翅膀:“讓你去就去,哪來那么多問題,我是族長!”
要是以前的嘎嘎,大概就乖乖去了。
可現在的嘎嘎會思考,巖鷹是渡鴉的天敵之一,族長明明知道,卻派單獨一只去守懸崖,這不明擺著讓它去送死嗎?
就因為它最近獨來獨往,不聽指揮?
嘎嘎平靜地說:“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整個鴉群瞬間安靜了。
所有渡鴉都瞪圓了小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嘎嘎,居然敢頂撞族長?!
族長也愣住了,隨即暴怒,羽毛炸開。
“反了你了!呱……!今天我就教訓教訓你,什么叫規矩!”
它尖叫著撲過來,尖銳的喙直啄嘎嘎的眼睛。
周圍的渡鴉紛紛后退,讓出一片空地,眼中帶著幸災樂禍。
惹怒族長,這下有好戲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