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一次籠罩了永寧侯府,燈火次第亮起,將亭臺樓閣映照得金碧輝煌,卻照不進碎玉院這方被遺忘的角落。
屋內只點了一盞油燈,火苗微弱,在寒風中搖曳不定,將蘇清鳶和青禾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平添幾分凄清。
白日里侯爺親臨的事,很快在侯府下人間傳開,沒人再敢明目張膽地欺辱碎玉院的人,可暗地里的窺探,卻只多不少。院墻外時不時有腳步聲掠過,輕得像貓,卻始終徘徊不去,像一群伺機而動的餓狼,靜靜等待著下手的時機。
青禾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用破布堵住窗縫,依舊擋不住刺骨的寒風。她坐在炭火盆旁,一邊搓著手,一邊憂心忡忡:“小姐,侯爺把院子封起來了,外面全是眼線,我們以后連出門打水都難了……”
蘇清鳶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聞言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封院,早在她意料之中。
那位父親從來不是心善,只是想把她變成一只困在籠中的雀鳥,看得見,摸得著,卻飛不走,也惹不出禍事。
只是他不知道,籠子關得住她的人,卻關不住那些早已纏上她的線。
從她醒來的那一刻起,她就從未真正安穩過。
夜半時分,青禾實在撐不住連日的疲憊,靠在桌邊沉沉睡去,發出輕微的呼吸聲。屋內只剩下油燈燃燒的輕響,還有窗外寒風嗚咽的聲音,像極了女人壓抑的哭泣,聽得人頭皮發麻。
蘇清鳶卻毫無睡意。
不知為何,一到深夜,她的感官就變得格外敏銳,能聽見墻外暗衛的呼吸,能聽見遠處院落的聲響,甚至能感覺到空氣中那一絲若有似無的陰寒。
不是天氣的冷。
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沁入魂魄的涼。
她緩緩睜開眼,望向屋內的陰影處。
漆黑的角落,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有。
可她就是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里站著一個“東西”。
無聲,無息,無溫,無影。
就那樣靜靜地立在陰影里,看著她,守著她,不靠近,也不遠離。
和她醒來第一夜感受到的存在,一模一樣。
蘇清鳶沒有害怕,也沒有驚呼,只是靜靜地望著那片陰影,眼神平靜。這些日子,無數次化險為夷,無數次暗中相助,她隱約明白,這個存在對她沒有惡意。
它更像是一個守護者。
一個藏在黑暗里、看不見摸不著的守護者。
夜風忽然變大,猛地吹開窗縫,一股更濃的陰寒之氣涌入屋內,油燈瞬間矮了半截,幾乎要熄滅。
就在這時,陰影處的氣息驟然一凝。
一股無形的力量悄然散開,瞬間壓下了涌入的寒風,搖搖欲墜的油燈重新穩住火苗,屋內的陰寒之氣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沒有聲響,沒有異象,熟睡的青禾毫無察覺,依舊睡得安穩。
蘇清鳶的指尖,輕輕按住了胸口的黑玉墜。
玉墜微涼,香氣清淺,與陰影處的氣息隱隱呼應,像一對久別重逢的舊識,無聲交流。
她忽然明白了。
這個夜半出現的存在,與她的玉墜有關,與她的生母有關。
它不是惡鬼,不是精怪,而是一直陪在她身邊的、最隱秘的守護。
嫡母的陰毒,嫡姐的禍心,嫡弟的施暴,都被它悄無聲息地擋了回去。它從不現身,從不聲張,只在她最危險的時候出手,將所有殺機扼殺在無形之中。
侯府的人以為能掌控她,暗處的勢力以為能布局她,就連她那位父親都以為能困住她。
卻沒人知道,她身邊早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所有惡意隔絕在外。
蘇清鳶緩緩閉上眼,不再去看那片陰影。
她知道,只要有這道存在在,今夜依舊會是平安夜。
陰影之中,那道無形的身影靜靜佇立,氣息溫柔得像月光,帶著無盡的憐惜與守護,久久不曾離去。它望著床榻上小小的身影,眼底藏著跨越歲月的悲愴與虔誠,卻始終無法觸碰,無法言語。
那是一縷殘魂,一縷被歲月和禁制困住的殘魂。
守著她的女兒,守著她的遺物,守著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院墻外,黑衣暗衛依舊在值守,卻絲毫察覺不到院內的異樣。他們的任務是守住院子,不讓人進出,卻不知,真正的守護,早已在屋內扎根。
而侯府深處,一座隱蔽的密室之中,嫡母柳綰眉端坐其上,面前跪著一名黑衣婆子,臉色慘白。
“夫人,碎玉院那邊……進不去,”婆子聲音顫抖,“昨夜屬下想暗中潛入,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連院門都靠近不了,像是……像是有陰物鎮守。”
柳綰眉眉頭緊鎖,眼底閃過一絲忌憚:“又是那種東西?”
“是,和當年一樣。”婆子低頭道,“那小丫頭身上,果然帶著柳凝霜留下的邪性,尋常人根本靠近不得。”
柳綰眉指尖狠狠掐進掌心,眼神陰鷙。
她早就知道柳凝霜沒那么容易死透,早就知道那個女人留下的東西邪門得很。本想借著侯府的手,慢慢磨死蘇清鳶,奪走遺物,卻沒想到,暗處的守護竟然如此嚴密。
封院?
呵。
不過是給那道陰魂,做了嫁衣。
“罷了,”柳綰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殺意,“暫時不動碎玉院。等著吧,圣旨很快就到了,到時候,就算有陰魂守護,她也必須踏出侯府,踏入死局。”
黑衣婆子低頭應聲:“是。”
密室之中,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柳綰眉陰狠的目光,在黑暗中閃爍不定。
碎玉院內,夜漸漸深了。
陰影中的身影依舊佇立,黑玉墜的香氣清淺不散,蘇清鳶睡得安穩,嘴角微微放松,連日來的疲憊,在這無形的守護中,漸漸消散。
她不知道夜半殘魂的存在,不知道暗處的博弈,不知道嫡母已經布下了死局。
她只知道,今夜很暖。
今夜,很安。
而這份安穩,究竟能維持多久,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