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卻依舊陰沉沉的,鉛灰色的云層壓在永寧侯府的上空,讓人喘不過氣。
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碎玉院的門就被人粗暴地推開,幾個穿著體面的仆婦魚貫而入,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眼神里滿是輕蔑與冷漠。
為首的是嫡母柳綰眉身邊的管事嬤嬤張嬤嬤,一身絳色錦袍,珠翠環繞,身材微胖,臉上帶著常年發號施令的凌厲,一進門,目光就掃過簡陋的屋子,最后落在床上的蘇清鳶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庶女蘇清鳶,夫人有令,昨日你沖撞嫡大小姐,不敬主母,罰今日一天不許進食,且去家祠跪滿三個時辰,思過悔改。”
張嬤嬤的聲音尖銳而冰冷,沒有一絲商量的余地。
青禾立刻急了,上前一步擋在蘇清鳶身前:“張嬤嬤!我家小姐昨日才撞暈,身子還弱著呢,跪三個時辰會出事的!求嬤嬤通融通融……”
“通融?”張嬤嬤眼一瞪,伸手一把推開青禾,青禾本就瘦小,被推得踉蹌著撞在墻上,疼得臉色發白,“一個沒娘養的庶女,也配講條件?夫人仁慈,沒把她發賣到莊子上去,已是天大的恩德,跪個家祠而已,死不了!”
蘇清鳶緩緩坐起身,臉色依舊蒼白,卻沒有一絲慌亂。
她知道,柳綰眉終于動手了。
昨日原主撞暈,柳綰眉不聞不問,今日便迫不及待地找借口發難,哪里是罰跪思過,分明是想借著家祠的陰寒,活活凍壞她,最好是一病不起,悄無聲息地死了,一了百了。
家祠在侯府最偏僻的西北角,常年無人打理,陰冷潮濕,供奉著蘇家歷代先祖的牌位,平日里連下人都不愿靠近,柳綰眉讓她一個剛醒的病秧子去跪三個時辰,擺明了是要她的命。
蘇清鳶沒有反抗,也沒有哭鬧。
她現在沒有反抗的資本,哭鬧只會換來更狠的磋磨。她只是默默地掀開薄被,穿上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袍,腳步虛浮地走下床。
“小姐……”青禾爬起來,眼眶通紅,想扶她,卻被張嬤嬤呵斥住。
“別碰她!讓她自己走!”張嬤嬤冷聲道,“若是耽誤了時辰,夫人怪罪下來,你們兩個都吃不了兜著走!”
蘇清鳶抬眸,看了張嬤嬤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清冷,讓張嬤嬤莫名地心頭一跳,竟有種被什么東西盯住的錯覺。
不過是個十歲的小丫頭,怎么會有這樣的眼神?
張嬤嬤定了定神,只當是自己眼花了,冷哼一聲,揮手示意仆婦:“走!帶她去家祠!”
兩個仆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蘇清鳶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拖著她就往外走。青禾不敢跟上去,只能站在原地,無助地看著蘇清鳶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淚水無聲地滑落。
碎玉院離家祠很遠,穿過層層回廊,走過花園水榭,一路上,侯府的丫鬟仆婦、公子小姐們看到被拖走的蘇清鳶,都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看,那就是庶女蘇清鳶,又惹夫人生氣了。”
“沒娘的孩子就是可憐,活該被欺負。”
“聽說她娘死得蹊蹺,身上帶著邪氣,這小丫頭估計也遺傳了,夫人罰她也是應該的。”
流言蜚語像針一樣扎在蘇清鳶的身上,可她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任由仆婦拖著她往前走。
她的目光,卻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座侯府。
亭臺樓閣,雕梁畫棟,極盡奢華,處處透著勛貴世家的氣派,可這氣派之下,卻藏著無盡的陰冷與算計。每一個路過的人,臉上都帶著假面,笑容溫和,眼神卻冰冷,就連路邊掃地的下人,都藏著幾分窺探的目光。
路過前院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身著錦袍的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周身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身邊跟著幾個隨從,正站在廊下說話。
是侯府嫡長子,蘇清鳶的嫡兄蘇清彥。
他看到了被拖走的蘇清鳶,卻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眼神里沒有絲毫溫度,仿佛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隨即轉過頭,繼續與身邊的人說話,仿佛從未見過她一般。
蘇清鳶心中冷笑。
這就是她的嫡兄,血脈相連,卻冷漠至此。
而就在蘇清彥的身后不遠處,一道淡淡的身影立在假山之后,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面容清俊溫潤,氣質儒雅,看起來病弱不堪,正是侯府中最不起眼的四皇子蕭驚淵,因自幼體弱,被寄養在永寧侯府,平日里深居簡出,極少與人往來。
他的目光,恰好落在蘇清鳶的身上。
沒有輕蔑,沒有冷漠,也沒有同情,只是一片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讓人看不透他的心思。可蘇清鳶卻莫名地感覺到,他的目光里,藏著和昨日院外那人一樣的審視與探究,仿佛早已將她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四皇子蕭驚淵……
蘇清鳶的記憶里,對這個人印象極淺,只知道他是皇帝最不受寵的兒子,體弱多病,無權無勢,在侯府如同透明人一般。
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個人,絕不簡單。
蕭驚淵見她看過來,微微頷首,隨即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假山之后,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仆婦拖著蘇清鳶,終于到了家祠。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濃重的香灰味混合著陰寒之氣撲面而來,嗆得蘇清鳶忍不住咳嗽起來。家祠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盞微弱的油燈亮著,映著一排排冰冷的牌位,氣氛肅穆而詭異。
地上鋪著冰冷的青石板,沒有一絲暖意。
“跪下!”張嬤嬤厲聲喝道,“三個時辰,少一刻都不行!若是敢偷懶,仔細你的皮!”
蘇清鳶沒有反抗,緩緩跪在青石板上。
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膝蓋蔓延至全身,凍得她牙齒都在打顫,昨日撞傷的額頭隱隱作痛,渾身的力氣都在一點點流失。
張嬤嬤帶著仆婦站在門口,冷眼盯著她,防止她偷懶。
時間一點點流逝,半個時辰,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蘇清鳶的膝蓋早已失去知覺,渾身凍得發紫,意識開始模糊,耳邊仿佛又響起了那若有似無的嗚咽聲,還有那股清冷的異香,從她懷中的黑玉墜里散出,一點點包裹著她,讓她不至于直接昏死過去。
她能感覺到,張嬤嬤的目光越來越冷,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柳綰眉的目的,就要達到了。
就在這時,家祠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沉穩而有力,是永寧侯蘇硯山的聲音。
“這里是怎么回事?”
張嬤嬤臉色一變,立刻轉身迎了出去,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侯爺,是庶女蘇清鳶沖撞了大小姐,夫人罰她在家祠思過呢。”
蘇硯山走進家祠,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蘇清鳶身上。
他身著紫色錦袍,面容儒雅,氣質沉穩,是大靖的永寧侯,手握兵權,權傾一方。可此刻,他看向蘇清鳶的眼神里,沒有父親的溫情,只有深深的忌憚,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恐懼。
他的目光,落在蘇清鳶懷中微微露出的黑玉墜上,瞳孔微微一縮。
“罰跪多久了?”蘇硯山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回侯爺,快兩個時辰了。”張嬤嬤道。
“夠了。”蘇硯山突然開口,“讓她起來吧,年紀還小,別凍出毛病來。”
張嬤嬤愣住了:“侯爺?夫人那邊……”
“本侯說,夠了。”蘇硯山的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嬤嬤不敢反駁,只能不甘心地瞪了蘇清鳶一眼,對仆婦道:“扶她起來!”
兩個仆婦上前,架起已經凍僵的蘇清鳶。她的膝蓋早已不能彎曲,渾身僵硬,臉色慘白如紙,卻依舊緊緊攥著懷中的黑玉墜。
蘇硯山看著她孱弱的身影,眼底的忌憚更濃,卻終究沒有說什么,只是揮了揮手:“送她回碎玉院,好生休養。”
說完,他轉身快步離開了家祠,仿佛多待一刻都不愿意。
蘇清鳶被仆婦拖著走出家祠,寒風一吹,她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她回頭,看了一眼昏暗的家祠,又看了一眼蘇硯山離去的背影。
她不明白,一向對她不聞不問的父親,為什么會突然出手救她?
是真的念及父女情分,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那股不尋常的感覺,再次涌上心頭。
父親的忌憚,嫡母的殺心,暗處的目光,還有懷中這塊神秘的黑玉墜……一切都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困住。
而她,依舊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在這冰冷的侯府里,艱難地求生。
暗處,一道黑影悄然跟上了蘇清鳶的身影,指尖捏著一枚密信,悄無聲息地傳遞了出去。
千里之外,一座隱秘的山莊里,一位身著素衣的老者看完密信,緩緩閉上眼,輕聲道:“侯府動手了,侯爺護了她,很好。棋局已開,棋子落位,靜待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