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暖裘之下的蔥白玉指捏出了指印。
面上笑著,后槽牙卻恨不得咬碎了。
時聞竹再次朝陸煊看去,對方依舊面色冷漠。
陪笑著柔情似水道:“五郎哪里的話,您是我夫君啊。”
陸煊已經實歲二十九了,門第家世,身份官位,容貌才華,樣樣都好,無可挑剔,這么大的年紀還未娶正妻,定是有原因的。
她稱呼陸煊為陸郎,陸煊臉色沉得難看,或許是因為有女子曾這般喚他的緣故。
換個婚后女子稱呼丈夫的稱謂,他總不能還繃著一張冷臭臉。
“燈燭爆花迎良宵,妾身的清譽,自是由夫君說了算。”
時聞竹克制住所有的不堪與委屈,眉眼流轉,已是另一副風流姿態,瞧了眼椅子上坐的板正的陸煊,目光落在書房那一側的短榻上。
低下了頭,湊近陸煊的耳側,輕呼了口氣,聲音如鶯啼燕語,在陸煊耳側響起。
“夫君,寒宵催短景,莫辜負**一刻值千金!抱衾與裯,唯盼與君共暖。”
那溫熱的氣息,帶著清香淡雅的香味入侵他的領地,那皓雪容光般的小臉欺近他。
陸煊板直的身體陡然如墜進冰窟,驚得他的心一個激靈。
她那嘯氣若蘭般的話,一字不漏地落到耳中,他扶著椅子的手攥緊了椅子把手。
他似乎聽見胸膛處鼓鼓而動,從節奏有序,變得急促不穩。
陸煊伸出兩指戳時聞竹的腦門,將她推開,“這話……”
“放肆!”
陸煊轉了語氣,帶著薄怒,“給本官到三丈……半丈之外站著。”
拋媚眼吃了閉門羹,再看陸煊那生人勿近的神情,時聞竹悻悻然退開幾步。
她不由得松了口氣,怕得亂跳的心瞬間一松。
離陸煊遠點,空氣都由污濁沉渾,變得清新爽利了不少。
畢竟陸煊曾在她面前殺人,那腦袋滾進池塘,染紅了一池子碧綠的水,風乍起,湖面波光粼粼泛著的是殷紅的血色。
嚇得高燒不退,大病一場,選擇性地將那些可怕的記憶通通關了起來,不愿再聽到他的名字。
對陸煊說的那些葷話,她裝得再怎么鎮定自若,心底卻還是發怵得很。
要是陸煊一個不順心,說不定真會把她殺了,砍下她的腦袋,黑皮靴子一踢,水靈靈地滾進池塘,染紅一池子水。
時聞竹見他沒了初時拒人千里的疏離樣子,又鼓起勇氣,抬眼怯怯地看此時陰晴不定的陸煊,大著膽子沒羞恥地再開口。
“夫君,若你覺得妾身太過熱情似火,說的話你受不了,你對妾身一模一樣地說回來,也是一樣的。”
此刻的時聞竹,沒有了之前對著陸煊說葷話的羞怯,只剩一腔子的厚臉皮。
她明白一個道理,人至賤而無敵,臉皮厚才是王道。
就連清冷如霜的陸煊,也拿她沒辦法,對她只有無奈的薄怒罷了。
但陸煊似乎不吃她這一套,聽了她這話,半點反應都沒有。
他聽到時聞竹的話時,那雙折著墨干后的文書的手微微頓了一頓,幽冷的余光似乎不屑地掃了她一眼,隨后就把忙手上的事,把折好的文書放在書案的一角。
才抬起他那雙高貴的如鴉羽般的睫毛,把時聞竹籠進他的視線里。
冷笑一聲,“夫人如此喜歡這話,明兒但是可以跟著為夫去烏衣衛大門,拿著個喇叭,將這些話向所有人廣而告之。”
時聞竹:“……”
陸煊比她還要厚顏無恥,技高一籌!
時聞竹被他這話堵得一時語塞,直接不理她不就好了,怎么來說這么長的話對她冷嘲熱諷的?
陸煊冷厲地睨視她,時聞竹不由身子瑟縮了一下,敏銳捕捉到陸煊移動的視線,發現自己站在一丈之外,忙往前走回走了半丈。
她與陸煊的距離,是他說的半丈之遠。
陸煊視線掠過地面那雙離她半丈遠的著金線祥云牡丹紋的繡鞋,收回視線,但神情依舊平靜,只是少了那片淡漠疏離。
三丈遠的,是客人;一丈之外的,是朋友兄弟。
一丈之內的,才是“天”字那一撇伸出了頭。
陸煊軟的不吃,她硬又硬不過武探花出身的陸煊。
時聞竹抿抿嘴,此時心里煩得很,卻還得擠出僵硬的笑容,“夫君,我不亂說就是了。”
視線落在書案一角的托盤上,那盅烏雞蟲草湯,她可是讓草菇放到炭盆邊煨了很久才熱的,草菇端湯到托盤時還不小心燙了手。
聞聲提醒道,“那盅烏雞湯蟲草湯,是我的心意,夫君嘗嘗?”
陸煊眸光在湯盅上停了停,這烏雞蟲草湯,是他吩咐下人送來給時聞竹的,但時聞竹沒喝。
湯盅外壁還留著幾點灰跡,這湯盅顯然是時聞竹放到炭盆邊煨熱后,直接端來給他的。
她說這湯是給他的心意,可這心意,未免太廉價了。
哪怕讓下人到廚房端一碗婚宴剩下且沒動過的湯來給他,也比這強。
如此敷衍,阿九都看不下去了,才對她態度惡劣。
時聞竹一向敏慧,她的心意有那么簡單么?
“你近前來。”陸煊的話,是命令。
時聞竹看了他一眼,不敢不從,邁著小步子,到他書案前。
陸煊揭了湯盅的蓋,端起湯盅,遞到時聞竹眼前。
“喝了!”
冷冷的兩個字,甩進時聞竹的耳中,她神情一僵,但馬上便鎮定下來。
笑意融融道:“夫君,這湯是我對你的一片心意,自該是你喝的。”
“不喝?”陸煊眸光灼灼,“看來你的心意有問題!”
“沒有。”時聞竹脫口而出,回答得異常干脆,不敢看人的眼神卻是心虛的很。
“那便喝!”陸煊語氣凜然,暗中瞧她撲閃的眼神,便心下了然了。
時聞竹眸光閃爍,她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變故。
本想用這湯拿捏陸煊,豈料被陸煊逼入進退維谷的局面!
她要是不喝,說明她的湯有問題,陸煊借機處置她。
她要是喝了,陸煊馬上放她走,不到她房間看她,那什么問題都沒有。
萬一他不放她出書房呢,問題更大。
可她毫無辦法,只能搬起石頭砸自己腳。
把心一橫,把陸煊手中的湯盅端到自己手中,望著湯盅里頭油亮的烏雞蟲草湯,艱難地拿起那根勺子,舀了一小勺抿入嘴中。
她的料加的不多,喝一點點,應該不會暈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