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衡律師事務所在陸家嘴一棟寫字樓。
韓路一站在大堂的樓層指示牌前,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點差兩分鐘。他今天特意換了件干凈的襯衫,頭發也攏了攏,陸家嘴的律所,穿運動服進去不太合適。
電梯停在十九樓。
前臺是全透明玻璃墻設計,黑胡桃木前臺上擺著一枝白色馬蹄蓮,墻上掛著一排律師照片和執業資質,金色銘牌刻著“博衡律師事務所”。
“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韓路一,預約了十點的咨詢,顧司玥律師。”
前臺翻了一下電腦,點點頭:“顧律師在會議室等您了,這邊請。”
來到會議室門前,前臺敲了敲虛掩的門。
“顧律師,您十點的客人到了。”
會議室不大,一張六人位的會議桌,窗外能看到半截陸家嘴的天際線,桌子一頭坐著一個人。
她身穿黑色西裝,白襯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黑色長直發在腦后束成一個低馬尾,幾乎沒有碎發。細框眼鏡下面是一張線條分明的臉,很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整個人像一份排版嚴謹的法律文書。
顧司玥從筆記本電腦后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站起來。沒有笑容,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伸手示意她對面的座位,整套動作加起來不超過兩秒,然后重新坐下。
“請坐。”
韓路一坐下來。張浩然說“有點冷”,這叫有點?
“顧律師,我——”
“韓路一,前鼎盛集團算法工程師,P7,今年二月被裁員,咨詢方向數據合規,備注寫的技術舉報。“她翻了一頁本子,“你的公開背景我查過了。“
韓路一眨了一下眼:“……效率挺高,我連自我介紹都省了。”
“咨詢按小時收費,”顧司玥合上筆記本電腦,終于正眼看他,“說吧,什么情況。”
韓路一開了視界。
數據面板在顧司玥身上浮現。
【顧司玥|28歲|博衡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
他多看了一眼,面板展開了詳情。
【情緒:公事公辦(隱藏:略微好奇)】
【評價:又一個程序員?】
【邏輯推理能力:異常值(outlier)】
又一個程序員?這五個字配上問號,信息量很大。說明找她咨詢的程序員不少,而且她對這個群體的整體評價不太高。
視界給人打標簽,韓路一見過“優秀““較強“,沒見過直接標“異常值“的。這是數據偏離正常分布太遠,視界不好給評分了。
他關掉視界。
“我在一個公開渠道下載的APP上,發現了一些數據異常。”
“哪個APP?”
“快閃。”
顧司玥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拿起了桌上的筆。
韓路一提前準備好了一份說辭,他不能暴露金手指,所以要把“視界掃描”包裝成“技術分析”,好在他確實有技術能力支撐這個說法。
“我下載快閃的APP后,出于職業習慣做了一些技術層面的觀察,APP運行時的網絡請求行為和它在用戶協議中聲明的數據采集范圍有明顯不一致。”
“具體呢?”
“兩個層面,”韓路一豎起手指,“第一,**竊取,APP實際讀取通訊錄、短信記錄、GPS軌跡,但用戶協議只聲明了基本設備信息,嚴重超范圍采集,而且傳輸方式是Base64編碼。”
“Base64?”顧司玥抬起眼睛。
“就相當于是明文,任何計算機專業的學生都能在三十秒內還原全部內容,沒有加密。”
“第二,數據造假。”韓路一說,“我對APK做了反編譯,用戶ID自增主鍵最大值約2300萬,但官方宣稱注冊用戶8000萬。然后我用爬蟲抓了公開頁面的活躍用戶數據,大量賬號的行為模式高度雷同,呈機器生成特征。更離譜的是——官方宣稱日活3500萬,比真實注冊還多,多出來的全是假的。”
顧司玥把筆放下,身子靠近了桌面。
“影響范圍?”
“約2300萬注冊用戶的**數據在裸奔。融資方面,B輪十個億的估值基礎全建在假數據上。”
“你說的這些,有什么證據?”
“APK抓包記錄、爬蟲數據、行為分析報告,全部做了脫敏處理,只涉及APP公開行為,沒碰過任何后端代碼或者服務器。”
“你確定?”
“確定,所有操作都在合法范圍內——下載公開APP,反編譯公開安裝包,抓取公開頁面數據,都是正常的安全研究。”
顧司玥看了他幾秒。
那幾秒鐘讓韓路一有一種被X光掃描的感覺。
“假設你的技術能力是夠的,”顧司玥開口了,“但技術能力和法律安全是兩回事,你知道快閃是什么體量的公司嗎?”
“B輪融資十個億,估值一百億。”
“對,一百億,法務團隊至少二十人,還有外聘律所,你如果實名舉報,他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后悔。”
顧司玥把雙手放在本子上,手指交叉,看著他。
“我需要問你幾個問題。”
“請說。”
“你跟快閃有勞動關系嗎?”
“沒有。”
“投資關系?競業關系?商業糾紛?”
“都沒有。”
“你不是快閃的員工,不是投資人,不是競爭對手,甚至不是被快閃直接侵害過利益的當事人。”顧司玥的語速沒有變,但每個字都在收緊,“你是一個剛被別的公司裁員的程序員,你現在要做的事,是去舉報一家百億估值的公司。”
她停頓了一下。
“為什么?”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
對一個律師來說,委托人的動機決定了這個案子值不值得接,一個沒有利害關系的人要去戳百億公司的眼睛,要么是傻,要么是圣人,要么是有沒說出來的原因,三種都不好接。
“你說我不是被直接侵害過利益的當事人,這一點不對。”他說。
顧司玥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我下載了快閃。”韓路一說,“我的手機里有我朋友的電話、我的聊天記錄、我每天去了哪里,從我安裝這個APP的那一刻起,這些數據就被偷走了。”
他停了一下。
“我就是那兩千三百萬人之一。”
顧司玥沒說話。
“我一個兄弟是做自媒體的,上個月在快閃投了一單廣告,因為數據注水,效果遠低于預期,品牌方不付尾款,他自己貼了一萬多的制作費,全打了水漂,他一個月才賺八千塊。”韓路一的語氣平靜,“他沒有技術能力去證明快閃造假,他能怎么辦?找客服投訴?人家讓他「優化內容質量」。”
顧司玥的手在本子上輕輕點了一下。
“我前天剛被公司裁員。”韓路一說,“原因你查過了,不用我多說,大公司欺負小人物這種事,我剛經歷完一遍,快閃干的是同一套,我是大公司,我掌握數據,用戶是小人物,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反正你們看不到。”
他看著顧司玥的眼睛。
“現在我看到了。”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顧司玥看了他一會兒,然后她拿起筆,重新翻開本子。
“兩千三百萬人里,只有你一個人跑來找律師。”
“兩千三百萬人里,有我一個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