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七號。上午。
博客寫好了。一千五百字,改了三遍。
標題:《一個失業的程序員,和他的BugKiller》
顧司玥審稿用了十一分鐘。回了三條消息。
第一條:“可以。”
第二條:“四個不,不提鼎盛,用「前東家」。不提任何人名。不主動攻擊。你講你的故事,別給對方遞把柄。”
第三條:“發之前讓我看終版。”
蘇念念看完改了一處。把“失業”改成“被優化”。
“好聽點。而且帶梗,打工人都懂。”
“被優化這三個字有什么好聽的。”
“你信不信標題發出去,評論區第一條就是「優化他的人現在在想什么」。”
全文沒提鼎盛。沒提任何人名。通篇只講四件事:被裁、接單、認清Bug模式、做了BugKiller。
“今年二月,我被前東家優化了。工作五年,P7,年終B 。裁員通知來的那天我簽了字,走出了大樓。
“接下來兩個月,我每天做三件事。接自由開發的單子賺房租,寫各種不同項目的代碼,盯著Bug發呆。
“所有Bug都長得不一樣,但犯錯的方式就那么幾種。同樣的邏輯陷阱在不同項目里反復出現,只是穿著不同的衣服。我把這些模式記下來,喂給了模型。
“這就是BugKiller。一個被優化的程序員做的Bug檢測工具。”
最后一段——
“我不是為了證明什么。但既然在這個行業這么多年,總得留下點什么有用的東西。”
顧司玥的反饋簡短:“措辭沒問題,沒有攻擊性敘事。「被優化」改得好,誰的主意?”
“一個朋友。”
停了兩秒。“腦子不錯。”
發了。
然后炸了。
一小時。回復破五百。
兩小時。贊數破三千。帖子從科技板塊頂上了論壇首頁。
“NullPointer居然是被裁的???”
“等一下……他一個人做了BugKiller?一個人?沒有團隊?”
“P7被裁做出這個水平的產品,他前東家什么眼光?”
“「總得留下點什么有用的東西。」看完這句話,我坐在工位上沉默了五分鐘。”
“我被裁之后在家躺了三個月。人家被裁之后做了個碾壓斯坦福博士團隊的產品。做人的差距。”
“年度最佳離職故事。沒有之一。”
蘇念念說對了。評論區確實有個高贊評論——
“優化他的人現在在想什么???”
四千多贊。
點贊第一的評論——
“這不叫優化。這是裁員裁到大動脈了。”
八千多贊。底下跟了一整排“大動脈”的接力。有人生成了一張圖,一把手術刀切在動脈上,旁邊標注“某大廠HR部門”。博客里沒提公司名,評論區也默契得很,“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大廠”“某鼎某盛”刷了滿屏。
下午五點。馬小飛到了502。
兩個燈架,一臺索尼A7M4,一個無線領夾麥。三分鐘在韓路一書桌前搭好簡易拍攝區,手法比寫代碼還熟練。
“坐那。自然點。”
“怎么才叫自然?”
“你寫代碼的時候什么樣,現在就什么樣。別看鏡頭,看我。”
韓路一坐下來。身后是顯示器,旁邊貼著朵朵畫的瓢蟲。馬小飛看了一眼那張畫,調了下機位,把瓢蟲框進了畫面右下角。
“這什么?”
“鄰居小孩畫的。”
馬小飛打開平板上的采訪提綱,前兩版被韓路一以“太煽情”為由否掉后重寫的第三版。
“行。先走一遍,不好再來。”
錄制鍵按下去的前三分鐘,韓路一像在做技術分享會。他講BugKiller的架構,講模式匹配的原理,講誤報率從8%壓到3.8%的過程。馬小飛聽了一會兒,把手伸到鏡頭前擋了一下。
“停。”
“怎么了?”
“你在講代碼。觀眾不在乎BugKiller怎么跑的,在乎你為什么做。”
韓路一想了一下。“因為Bug有模式。”
“不是。再上一層。”
“因為被裁了。”
“再上。”
“因為寫了幾年的東西,被人改了幾行就廢了。”
馬小飛豎起大拇指,重新按下錄制。
這一遍順了。韓路一說話越來越自然,到后面已經不看馬小飛了,盯著自己的顯示器在講,像在跟另一個自己復盤。
他講到被裁那天多拿了五萬塊的時候,馬小飛忍不住說了一聲“臥槽”。講到“所有Bug都長一個樣”的時候,馬小飛停下來認真聽了十幾秒。
拍了四十分鐘。馬小飛收鏡頭的時候順手拉了個韓路一側臉的特寫,顯示器上是BugKiller后臺的數據面板,旁邊貼著瓢蟲畫,窗外是老小區的天際線。
“這個鏡頭我封面用。”
“隨便。”
“不隨便。這個鏡頭值十萬播放。”
收燈架的時候馬小飛問了一句:“標題我想好了。《大廠裁了一個年薪百萬的程序員,三個月后他做了一個產品把老東家按在地上摩擦》。”
韓路一:“不行。”
“……哪不好了?”
“按在地上摩擦。”
馬小飛:“又不是我說的,是彈幕說的。我只是……提前預判了彈幕。”
韓路一:“你預判個頭。改。”
標題最終妥協成《大廠裁了一個年薪百萬的程序員,他一個人做了個轟動全網的產品》。馬小飛堅持保留了封面上的兩個大字,“打臉”。
五月八號。早上八點。視頻上線。
馬小飛剪到凌晨四點。成品快二十分鐘,節奏是他的老風格。開頭三十秒是博客金句,配打字機音效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核心畫面是BugKiller和CodeSafe以及其他幾家老牌工具的對比數據,穿插馬小飛本人的使用體驗和韓路一的采訪片段。
“我不做評價。數據都在屏幕上,各位自己看。但我說一句,我做了六年科技自媒體,第一次見到這么離譜的故事。一個人。被裁的。三個月。做了一個產品,公測首日碾壓所有競品。”
“你跟我說這是網文我都嫌扯。”
“但它是真的。”
十二小時。三十二萬播放。
二十四小時。八十七萬。
馬小飛在404群里發截圖。
“十萬了!!!粉絲破十萬了!!!!科技區一哥誰不服!!!”
張浩然:“冷靜。你的漲粉是蹭韓路一熱度蹭的。”
馬小飛:“……閉嘴。”
BugKiller后臺的數字跟著視頻一起起飛。注冊用戶從公測首日的六百一十二,漲到了一千四。亮牌兩天,翻了一倍多。
蘇念念發來消息:“你知道嗎,現在論壇上討論最多的不是BugKiller好不好用,是你這個人。用戶記住故事比記住功能快十倍。”
韓路一回了一個“嗯”。
關掉手機,繼續寫v1.1的熱補丁。
同一天。晚上九點。
浦東,一家私人會所的包間。
趙文淵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的普洱碰都沒碰。
他今天刷了一整天“裁員裁到大動脈”。NullPointer的博客他逐字看了兩遍,馬小飛的視頻他看了完整版。評論區有一條三千多贊的熱評,“趙博士三千字定規矩,NullPointer直接甩數據。兩周過去了,你們覺得誰贏了?”
他關掉了手機。
對面坐著一個人。五十出頭,灰色西裝,鉑金袖扣。坐姿很板正,坐在那像在開會。
“趙博士。”對面的人先開口,聲音很穩。“你天使輪的領投方,背后的LP結構了解嗎?”
趙文淵看向他。“鼎盛有交叉持股。這不是秘密。”
“交叉持股是明面上的。”王志遠語氣沒變。“這里面有我個人的錢。”
趙文淵沒有表情。天使輪拿錢時他只跟基金的GP見過面,對方說有產業資本背書,沒提具體是誰。
他口袋里的第一筆錢,是眼前這個人放進來的。
“王總今天約我,不只是認親吧。”
王志遠嘴角動了動。不算真笑。
“NullPointer的真名叫韓路一。我手底下優化掉的。P7。去年在鼎盛做推薦算法,轉化率提升37%。代碼有九成是他一個人寫的。”
趙文淵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你覺得他一個P7,憑什么三個月做出這種東西?”
趙文淵沒接話。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很多遍。
“我也想不通。但想不想得通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不打得過他。”
王志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個人做產品是有天花板的。他現在是故事,不是公司。故事的熱度會過去。”
趙文淵盯著他。“王總想說什么。”
“鼎盛準備在代碼審查方向布局。我會推動集團出資源。”王志遠放下杯子。“但我不想從零起步。”
趙文淵聽明白了。
天使輪是王志遠個人的錢。鼎盛云是集團的資源。他要做的事情很簡單,拿公司的渠道,喂大自己投的項目。韓路一是不是真的有威脅不重要,重要的是“BugKiller威脅論”能幫他在集團內部拿到審批。
“具體怎么合作?”
“CodeSafe接入鼎盛云的開發者工具鏈。十五萬家企業客戶,代碼一推上去就過你的審查引擎。”
聽起來像天上掉餡餅。
但趙文淵是拿過風投的人,不是學生了。十五萬家客戶的渠道一旦接進來,CodeSafe的增長就綁死在鼎盛云上。今天叫合作,明天叫依賴,后天叫收購。他見過太多初創公司死在這條路上,被大廠的資源喂大,再被大廠的資源吞掉。
他看著王志遠。這個人投了他的天使輪,現在又要把鼎盛的資源塞進來。進來的不是錢,是繩子。
但他也算了另一筆賬。靠自己的十五個人打贏韓路一,要燒多少錢,打多久?
窗外浦東的夜景很亮。
“讓我想想。”
王志遠站起來,整了整袖扣。
“不著急。但你要記得,機不可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