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梅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她坐在床邊,那種舒適感,讓她緊繃了半輩子的神經不由自主地松弛下來。
“既然你倆都喜歡……那就租這兒吧。”
“這么好的房子,一年五千,確實是咱們占了大便宜。”
“耶!太棒了!”
沈小冉歡呼一聲,整個人呈大字型撲倒在床上,還在上面彈了兩下,“這床真舒服!感覺能睡死過去!”
“死丫頭,輕點!”
趙淑梅一巴掌拍在女兒屁股上,嗔怪道,“別把人家房東的床墊給睡壞了,這東西看著就不便宜。”
“壞了就買新的唄!”沈小冉翻了個身,抱著枕頭嘻嘻直笑,“反正我哥有的是錢!”
“你哥的錢是大風刮來的?還是天上掉下來的?”
趙淑梅瞪了她一眼。
沈一鳴倚在門框上,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心中暗笑。
還真是天上掉下來的。
既然定下了,三人便準備離開,打算明天就把舊屋的東西搬過來。
沈一鳴關了燈,鎖好門。
一家三口有說有笑地走向電梯口。
就在這時,對面的防盜門突然被人推開。
門扇撞在墻上發出一聲巨響。
一道纖細的身影從屋里沖了出來,手里攥著書包,滿臉淚痕,頭發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四目相對。
沈一鳴嘴角的笑意瞬間凝固。
徐若彤?
她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里撞見熟人,尤其是撞見沈一鳴。
那一瞬間,她的臉漲得通紅,她甚至沒來得及打招呼,低下頭,不管不顧地沖進樓梯間,腳步聲急促而慌亂,迅速消失在樓道深處。
“彤彤!你這孩子……”
緊接著,一男一女從對面的屋子里追了出來。
男人四五十歲模樣,西裝革履卻掩蓋不住隆起的啤酒肚,地中海發型在樓道燈光下油光锃亮。跟在他身后的女人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穿著一件低胸的紅色連衣裙,妝容精致,手里還拎著幾個購物袋。
男人沖著樓梯間喊了一嗓子:“彤彤!你朱阿姨給你買的衣服忘拿了!”
“她才不是我阿姨!!!”
少女帶著哭腔的怒吼聲從樓下傳來,伴隨著回音,在這空蕩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刺耳。
男人的臉色瞬間黑成了鍋底,尷尬地僵在原地。
那年輕女人倒是淡定,伸手挽住男人的胳膊,輕輕晃了晃,聲音嬌滴滴的:“哎呀老徐,算了。孩子大了有脾氣,下次再給她吧。”
男人嘆了口氣,剛要轉身回屋,目光一掃,這才注意到站在幾米外的沈一鳴一家。
“你們是……”
男人眼神警惕,上下打量著這三個穿著樸素的人,“新搬來的?”
趙淑梅一輩子老實巴交,見對方氣勢不凡,下意識地緊張起來,搓著手賠笑。
“是,是啊。我們剛看好房子,準備租這兒。”
男人皺了皺眉,看起來是對新鄰居的檔次不太滿意,轉身欲走。
“哥。”
一直沒說話的沈小冉突然拽了拽沈一鳴的衣角,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對面聽見,“剛才跑下去那個姐姐,是你同桌吧?”
男人的腳步一頓。
他霍然轉身,目光驚疑不定地盯著沈一鳴,臉上的肥肉抖了兩下。
“你是……彤彤的同學?”
沈一鳴不動聲色地將母親和妹妹擋在身后,迎著男人的目光,微微頷首。
“嗯,我是她同桌,沈一鳴。”
空氣瞬間凝固。
男人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在這個年代,早戀、家丑,尤其是在女兒同學面前暴露這種復雜的家庭關系,簡直是成年人最忌諱的修羅場。
沈一鳴神色平靜,淡淡補了一句:“我們剛搬來,不知道徐若彤家住對面。早知道這樣,我就不租這兒了,免得打擾。”
這句話說得很有水平。既表明了自己不知情的立場,又暗示了我會守口如瓶,不想惹麻煩的態度。
男人也是生意場上的老油條,瞬間聽懂了弦外之音。
他臉上的尷尬迅速褪去,換上了一副和藹可親的長輩面孔,干笑了兩聲。
“嗨,這么巧啊。其實何老師……我是說何娟和彤彤不住這兒,這房子是我偶爾過來落腳的。今天這不是彤彤過生日嘛,叫她過來吃頓飯。”
旁邊的年輕女人也反應過來,笑盈盈地插話:“是啊小兄弟,我是徐若彤的后媽。彤彤這孩子脾氣倔,以后在學校要是有些什么事,還得麻煩你跟我說一聲呢。”
后媽?
沈一鳴心里泛起一陣惡寒。
前世他只知道徐若彤家境優越但性格孤僻,何娟對女兒管教極嚴,卻從未聽徐若彤提過父親。
原來根源在這兒。
面上,他卻波瀾不驚。
“徐若彤成績好,又是班干部。有何老師在,一般沒什么麻煩需要我操心。”
這話懟得軟中帶硬。
女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男人又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摸出一包軟中華,想遞煙,看沈一鳴是個學生又收了回去。
“小伙子,我和你何老師……感情上出了點問題,但這都是大人的事。我畢竟是彤彤親爸。”
這一次,男人多了幾分無奈,“彤彤最近情緒不太好,你是她同桌,在學校要是發現她有什么不對勁的,還請你知會一聲。這是叔叔的名片。”
說著,他遞過來一張燙金名片。
徐國偉,國偉建材有限公司總經理。
沈一鳴接過名片,看了一眼那個略顯頹唐的中年男人。不管這人私德如何,剛才那一瞬間流露出的對女兒的擔憂。
“我會多留意的。”沈一鳴收起名片,點頭應下。
直到沈家三口進了電梯,電梯門緩緩合上,還能聽見那個年輕女人在樓道里抱怨這學生怎么一點禮貌都沒有。
走出單元樓,夜風微涼。
沈小冉挽著哥哥的胳膊,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亮著燈的三樓窗戶,小臉上滿是八卦后的憤慨。
“哥,你那個同學家里怎么回事啊?”
“我看那男的肯定不是什么好東西,旁邊那個妖精還沒咱們學校英語老師大呢!”
沈一鳴揉了揉眉心。今晚這偶遇實在太狗血,讓他對那個總是冷著臉的班花多了幾分復雜的認識。
難怪前世徐若彤高考失利后性格大變,后來更是遠走海外,與家里斷了聯系。生活在這種畸形的家庭夾縫中,換誰都要窒息。
“大人的事少打聽。”
沈一鳴拍了拍妹妹的腦袋,語氣嚴肅,“記住,以后在學校碰見徐若彤,別提今晚的事,也別用那種同情的眼神看人家。那是往人傷口上撒鹽。”
“知道啦!”
沈小冉撇了撇嘴,做出了最后的總結陳詞:
“你們男人,果然都是大豬蹄子!”
沈一鳴腳步一頓,哭笑不得地指著自己的鼻子。
“嘿,你這死丫頭,罵人怎么還帶搞連坐的?我招你惹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