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里,河灘上響起了叮叮當當的敲擊聲。
兩人分工明確。
蘭斯負責用蠻力撬開背甲并鋸下蟹鉗,這種體力活只有他干得動。
而塞西莉亞則負責忍著那股腥味,從粘稠腔體里尋找那些黃色的結石。
蘭斯手里的動作很快,剝皮小刀在他手中像是有了生命,每一次切入都精準地挑開蟹殼最薄弱的連接處。
相比之下,旁邊的塞西莉亞就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機械地將一顆剛挖出來的黃色結石在河水里沖洗干凈,放進收納袋。
但腦子里還在想著剛才發生的戰斗,越是回憶,她越覺得前輩很了不起。
“前輩……”
少女猶豫了許久,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她的聲音很輕,仿佛帶著某種疑惑。
“剛才二十多只石殼河蟹一起沖過來的時候,那場面那么嚇人……你為什么一點都不害怕?”
回想起剛才那只甚至能夾碎巖石的巨大蟹鉗,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在盾牌上的瞬間。
塞西莉亞下意識地代入了一下自己。
如果是她站在那里,恐怕那一下就已經被砸得骨斷筋折,甚至當場斃命了。
她覺得前輩可能有某種克服恐懼的小技巧。
“怕啊,當然怕。”
蘭斯的回答來得極快,甚至連手上的動作都沒有絲毫停頓。
“我怕得要命。”
“誒?”
塞西莉亞愣住了,眼神里寫滿了錯愕。
在家族長輩的教導里,強者是不該承認自己恐懼的。
害怕這種情緒,難道不是懦弱的表現嗎?難道不是一種應該被摒棄的不良品質嗎?
為什么前輩直接承認了。
就在她大腦有些宕機的時候,蘭斯又撬開一個背殼。
“正是因為害怕被那些蟹鉗開膛破肚,我才會在開戰前,花時間去仔細觀察那個巖縫的寬度。”
“我必須確保那個夾角足夠窄,窄到同一時間只有兩只魔物能攻擊到我。”
蘭斯用戴著手套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也正是因為害怕死亡,所以我不敢對任何魔物抱有輕視,哪怕是最底層的史萊姆或者哥布林,我都會用獅子搏兔的態度去認真對待每一場戰斗。”
“恐懼并不可恥。”
“相反,它會讓你保持清醒,讓你在揮劍之前多想一步退路。”
在前輩的觀念里恐懼不是軟弱?
而且還是生存的動力?
在那么一瞬間。
塞西莉亞忽然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好像與面前這個男人的靈魂產生了一絲奇妙共鳴。
那種連接轉瞬即逝,像是一根細線輕輕搭了一下又斷開。
她覺得好像自己懂了點什么,但又不是很清楚。
而塞西莉亞不知道的是,精靈族的靈魂純凈清澈但是卻缺乏波瀾,所以當花信期到來的時候會產生一種自我補全的渴望。
越是循規蹈矩,高貴優雅的精靈,越是會被迥異的靈魂所吸引,這也是希爾擔憂黃毛的原因。
等到塞西莉亞終于湊齊了十五個任務憑證,蘭斯的腳邊也已經堆疊了六對處理好的蟹鉗。
“差不多了。”
蘭斯站起身,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
“最后一個任務就在腳下。”
“溪光石是一種特殊的伴生礦石,這些石殼河蟹平日里最喜歡趴在上面曬太陽,吸取里面的微量元素來加固甲殼。”
他在河灘的亂石堆里翻找了一會兒,很快便拿起一塊表面有著淡淡云母紋路的白色石頭。
“這種研磨成粉末后,是制作照明類魔法道具的優良觸媒。”
有了實物參照,塞西莉亞很快就掌握了辨認技巧。
兩人彎著腰,在逐漸昏暗的河灘上又忙活了一陣。
直到天邊的云層被染上了一層絢爛的金紅色,三個委托任務終于全部搞定。
返程的時刻到了。
蘭斯用帶來的繩子,動作利落地將三塊巨大的石化蟹殼疊在一起,牢牢地捆在了自己的背上。
遠遠看去,就像是背了一塊巨大的龜殼。
處理好自己的負重,他轉過身看向塞西莉亞。
“轉過去。”
塞西莉亞乖乖轉身。
蘭斯拿起另外兩塊稍小一些的蟹殼,用繩子穿過邊緣的孔洞。
他先是將一塊綁在了少女的背包后面,又將另一塊掛在了她的胸前。
隨著繩結拉緊,原本纖細的半精靈少女瞬間臃腫了一圈。
前胸貼著一塊,后背背著一塊,活脫脫像只剛孵化出來的小烏龜。
但這模樣雖然滑稽,卻能最大程度地解放雙手,保證行走的平衡。
蘭斯退后兩步,借著夕陽的余暉,認真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女。
此時的塞西莉亞哪里還有半點剛來時的精致模樣?
那件灰褐色的粗布斗篷上滿是污漬,還有幾處是躲在灌木叢里時被樹枝刮出的痕跡。
原本白凈的手套早已變成了黑灰色,上面沾滿了河蟹的體液和淤泥。
腳下那雙皮靴更是慘不忍睹,裹著一層干裂的泥殼。
為了方便干活,她將一直戴著的兜帽放了下來,露出了那頭有些凌亂的銀發。
少女正低著頭,笨拙而用力地系著腰間的繩子,試圖固定住胸前那塊沉重的蟹殼。
她的臉上不知何時蹭上了幾道黑色的污痕,大概是忘記摘手套就去擦汗的結果,看起來就像只鉆了煙囪的小花貓。
透著一股令人發笑卻又心疼的純真傻氣。
蘭斯看著看著,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溫和的笑容。
他輕輕搖了搖頭,在心里默默檢討。
自己終究還是帶著有色眼鏡看人了。
今天的自己,心態變了好幾次。
從一開始的抗拒嫌棄,到后來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再到現在的刮目相看。
事實證明,永遠不要小覷任何人的決心。
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在適應環境這方面,做得比當年的自己還要好。
“塞西莉亞。”
蘭斯突然開口。
少女茫然地抬起頭,那張臟兮兮的小臉上寫滿了疑惑。
“你今天完成得很棒!”
蘭斯語氣真誠,同時伸出右手,朝著少女豎起了一個大大的拇指。
聽到這句夸獎,塞西莉亞的眼睛瞬間彎成了兩道月牙,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開心笑容。
但隨即,她的目光落在了蘭斯那個奇怪的手勢上。
那是握緊拳頭,只伸出一根大拇指向上翹起的動作。
“前輩,這個手勢……是有什么特殊的含義嗎?”
這也沒見過?
蘭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可能是兩個世界的文化差異。
他笑著解釋道,在夕陽下晃了晃那根大拇指。
“在我的家鄉,如果你覺得一個人做得非常好,非常了不起,你就可以朝他做這個手勢。”
“這代表著最高的贊賞和認可。”
“原來是這樣!”
塞西莉亞恍然大悟。
她看著蘭斯那根豎起的大拇指,眼神亮晶晶的。
隨即,她也學著蘭斯的樣子,伸出那只臟兮兮的手,用力地豎起了自己的大拇指,直直地對著蘭斯。
少女的聲音清脆悅耳,在空曠的河灘上回蕩。
“那前輩你今天也很棒!”
“超級棒!”
晚風拂過河灘,吹亂了少女銀白色的發絲,幾縷碎發調皮地劃過她那沾著泥點卻滿是笑意的臉龐。
在這一刻。
那金紅色的夕陽仿佛也為這溫馨的一幕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邊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