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淵沒有用忘夢丹。
他召了太醫院院使請平安脈,又令人細看那忘夢丹,確定無毒無害后,便先放置一邊,只作備用。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秦淵根據云鶴道人的建議,有意改變了入睡的時間、姿態,以及呼吸的方式。
可能這方法有用,他一連數日,都沒做那怪夢。而且每次睡醒,心思清明,大有裨益。
寄瑤對此毫無所覺。
涉及風月的夢于她而言,雖然刺激,但到底有些麻煩,她不能天天做。
而且如今已是夏天,天長夜短,寄瑤睡得遲。怕次日沒精神,她不好在夜間控夢太久,只偶爾在白天歇晌時玩一會兒。
這日,寄瑤又被祖父方尚書叫到了書房。
“你前幾日不是同你四嬸嬸學畫嗎?怎么近來不去了?”見到孫女,方尚書直接問。
——他雖忙于政務,對于家中事情不太上心,但近來對這個孫女多了些關注,時不時地會讓人留意一下。
寄瑤想了想,也不好袒露實情,只含糊道:“四嬸有點忙,我畫的不好……而且比起學畫,我更喜歡看棋。”
“在我面前還要撒謊嗎?”方尚書瞥了孫女一眼,神色淡淡,“說實話!”
看她這般言辭閃爍,想來必有隱情。
祖父目光如炬,寄瑤知道瞞不過,只得垂下腦袋,老老實實講了當日之事。
方尚書聽罷,立時皺了眉:“真是胡鬧!哪有這樣做人長輩的?只顧著那邊的侄子,把這邊的侄女置于何地?”
寄瑤心想,人有親疏遠近,這也正常。娘家侄子和夫家侄女,還是有差別的。
然而她說出口的卻是:“可能四嬸嬸有她的考量……”
她在后宅生活,無父母依靠,一向老實安靜,不同人刻意交好,也不同人為敵。自然也不能直接說長輩的不是。
方尚書輕哼了一聲:“考量?什么考量?她那侄子什么樣她不知道?”
那陳慶云人長得倒是挺精神,但二十幾了連個秀才都沒混到,文不成武不就的。也就陳家肯當成個寶。若真覺得是佳婿,怎么不敢光明正大來提親?是怕被他一口回絕嗎?
翁媳之間需要避嫌。若是老妻還在,方尚書定要讓妻子私下教導老四媳婦。但老妻已經亡故,他一個做公爹的,自然也不好將兒媳叫過來訓斥。只能讓老四告誡他媳婦以后莫再插手寄瑤婚事了。
話鋒一轉,方尚書又道:“你那次不是說要長得好看的嗎?我記得陳家小子長得就挺好看,怎么沒同意?”
寄瑤抬眸,悄悄看了祖父一眼,小聲道:“那也不能只要好看。再說,婚姻大事,還是要祖父做主的。”
方尚書嗤的笑了一聲,心里稍稍舒坦一些。
這孩子,雖說不滿意他先前挑的人選,但還是老老實實把決定大權交給了他。
方尚書沒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纏,只揮一揮手:“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是,孫女告退。”寄瑤施禮退下。
孫女走后,方尚書幽幽嘆了口氣,如今他還在尚書位置上,寄瑤的親事就被人看輕。將來等他致仕,還不知道怎么樣呢。
原本想著她年歲不大,可以慢慢挑選,甚至可以等到春闈過后。可如今先是溫家那邊輕賤,后是自家人搞小動作。
看來得盡快幫寄瑤選婿了。
只有訂下婚約,才能杜絕旁人的各種心思。
可是,選誰呢?
方尚書雙手負后,細細思索:寄瑤雖有叔伯,但無親父兄扶持。偏生她又重相貌,那只能選家世不顯、人品端正、雖現下蟄伏但將來大有可為的俊秀良才。
這么一想,方尚書腦海里還真浮現出幾個比較符合的人選。
……
離開書房,寄瑤沒有直接回海棠院,而是先去了荷塘邊。
滿池荷葉,碧綠一片。偶爾有一兩朵小荷,尖尖的冒出了頭。
來得有點早了,寄瑤心下遺憾,順手撿了兩片干凈的荷葉回去。
才行幾步,迎面遇上了四姑娘品瑤和五姑娘千瑤。
寄瑤笑了笑:“四妹妹,五……”
不料,這姐妹兩人竟似沒看到她一般,對視一眼,折道往旁邊行去。
寄瑤心下訕訕,臉頰也騰地紅了。
這個時候,她腦海里生出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還好是夏天,沒人知道她臉紅是因為熱,還是因為尷尬。
為掩飾尷尬,寄瑤用荷葉當扇子隨手扇了扇風。
可惜荷葉軟軟的,并不結實,她稍一用力,就破了。
看著手里破裂的荷葉,寄瑤嘆一口氣。
其實她性子內斂,和四妹妹、五妹妹都不算很親近。但一家子姐妹,平時面子上過得去。見面也總點頭問好。這樣直接無視她,還是第一次。
因為她不答應和陳慶云的親事,所以這兩個堂妹也惱了她?
可是前兩天在女學不是還好好的?
寄瑤想不明白,她站在原地,盯著破了的荷葉怔怔出神。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二表姐,吃杏子不吃?”
寄瑤抬頭看去,赫然是表弟趙金德。
十三歲的少年正向這邊走來。而在他身后不遠處,是他的表哥陸鳴。陸鳴提著一個不大的、用柳條編織的籃子,里面盛滿了黃澄澄的杏子。
陸鳴沖趙金德使了個眼色,趙金德會意,抓了一把杏子遞給寄瑤。
“表姐,你嘗嘗。”
寄瑤只接了兩個,好奇地問:“哪來的杏兒?”
“這你別管,反正不是偷來的,也不是搶來的。”趙金德說話間,自己拿起一個杏子咬了一口,隨即整張臉便皺到了一起。
那模樣太過滑稽,寄瑤有點想笑,又覺得此時笑實在太不厚道,只得硬生生忍住。
卻見趙金德突然做個鬼臉:“騙你的,其實杏子可甜了。”
“甜嗎?”寄瑤瞪圓了一雙眼睛,又看看手里的杏子,也不知道表弟哪一句真哪一句假。
“甜。”一旁的陸鳴忽然開口,狀似漫不經心,“其實一家人拌嘴是常有的事,不必介懷。”
“就是,有時候我姐也生我氣,很快就和好了。”趙金德附和。
寄瑤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在寬慰自己。
大概他們看到了方才她和堂妹們的那一幕。
她本要解釋自己沒有很介懷,但又覺得此事細說起來有點麻煩,干脆只輕“嗯”一聲,道一句:“多謝,我知道。”
趙金德嘻嘻一笑。
陸鳴也勾了勾唇角。
天熱,寄瑤匆匆與二人告別,拿著他們所贈的杏子回到海棠院,與雙喜清洗后分食。
吃了杏子,又喝一碗荷葉粥。寄瑤的那一點點壞心情幾乎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困意。
簡單洗漱后,寄瑤便去歇晌。
帳內安安靜靜,偶爾能聽到外面蟬鳴的聲音。
躺在床上,寄瑤思緒起伏,越想越遠。一開始還在想兩個堂妹的古怪態度,后來不知怎么就想到杏子,想到櫻桃……想到好幾夜不曾夢見的郎君。
是了,郎君,怎么把他給忘了?
這回夢里就要找他。
寄瑤漸漸睡沉,不知不覺又進入了夢中。
夏日炎炎,睡夢中也有些燥熱。
寄瑤心念一動:出來,郎君出來,出來的時候給我帶一份櫻桃冰酪。
下一瞬,她便看見輕薄的紗帳掀開,郎君手持冰酪站在床側,衣領微敞,目光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