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寄瑤又做夢了。
夢里她正在看父母下棋。兩人你來我往,搏殺精彩。
還未分出勝負,忽聽丫鬟雙喜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姑娘,快醒醒。老太爺讓你到他書房去一趟?!?/p>
面前的父母忽然消失不見,方寄瑤睫羽輕顫,緩緩睜開了眼睛:“你說誰?老太爺找我?”
雙喜口中的老太爺是寄瑤的祖父,官拜禮部尚書。公務繁忙,平時難得一見。怎么突然想起要見她?還要她去書房?
“是呢,說讓你趕快過去?!彪p喜忙道。
她知道二姑娘有午睡的習慣,平日從不打擾。今天實在是事出有因。
方寄瑤也很清楚這一點。她顧不得醒神,匆匆穿衣。想到剛才被打斷的夢,心里暗覺可惜。
不過沒關系,她從小就能控制自己的夢,晚間夢見爹娘,再續上也就是了。
當下最要緊的是去見祖父,不能讓他久等。
迅速收拾妥當,方寄瑤也不費神梳妝,只簡單綰了一下發髻,就往書房行去。
三月里,春光明媚。
約莫過了一刻鐘,方寄瑤才行至書房門口。
定一定神,她抬手叩門。
“進來。”祖父的聲音在書房里響起。
方寄瑤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孫女見過祖父?!边@是她第一次進祖父的書房,不免有些緊張。
方尚書正在低頭寫字,待最后一筆落定,他才抬眸看向孫女。
昔日的女童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兩彎細眉不描而黛,一雙杏眸含煙帶露。身如楊柳,顏若芙蕖。她站在那里,臉上幾分恭謹,幾分不安。
看見她,方尚書不由想起早逝的次子。
四個兒子中,老二最像他。不到弱冠就高中探花。當時“父子雙探花”一度成為京中美談??上?,最像他的孩子偏偏不長壽。
這些年方尚書忙于政務,對老二留下的女兒關注不多。只依稀記得她溫柔嫻靜,不愛說話。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這樣大了。
放下筆,方尚書態度和善:“寄瑤是吧?你今年多大了?”
“回祖父,孫女今年十六歲?!?/p>
“十六,十六……”方尚書低低地重復了兩遍。
寄瑤有點懵,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就只靦腆一笑。
方尚書收起心中雜念,指一指身后的四折屏風:“你去站到屏風后面,等會兒認真看,不要出來,也別出聲?!?/p>
寄瑤不解其意,但仍點一點頭,依言照辦。
方尚書愛好風雅,書房布置得也雅致。那四折刺繡屏風將書房分隔開來,卻不能完全隔絕視線。
寄瑤老老實實地站在屏風后,一動不動。
過不多久,有人進來了。
隔著屏風的縫隙,方寄瑤看見了那個年輕男子。
來者態度恭敬,似乎是來請教文章的。
方尚書指點幾句后,這人告辭離去。
過得一會兒,又有一人進來。
這次進來的年紀稍大,聽其言辭,似乎是祖父的下屬,來回稟工作。
他也沒待太久,約莫一刻鐘后,就離開了。
之后,又一人進來。
……
方寄瑤心里清晰地浮現出一個猜測,頭皮不由一陣發麻,心臟也砰砰直跳。
忽聽祖父開口:“寄瑤,出來吧?!?/p>
方寄瑤穩了穩心神,從屏風后轉出,垂手而立:“祖父?!?/p>
“方才那三個人,你覺得怎么樣?”方尚書溫聲詢問。
寄瑤只裝作不懂,忖度著回答:“公務上的事情,我不明白。不過他們既能出入祖父的書房,想必有可取之處。”
方尚書皺眉,直接道:“我是問,你想選他們三人當中的哪個做夫婿。”
寄瑤臉頰一紅,心想,果然沒猜錯。話本子里的隔屏風選婿,竟讓她給遇上了。
可這讓她怎么回答呢?
見孫女遲遲不答,方尚書一臉慈愛,出聲鼓勵:“心里想什么,只管大膽說出來就是。祖父自會為你做主。”
回想著方才那三人的模樣,寄瑤猶豫半晌,才小聲問:“有沒有好看一點的?”
“什么?”方尚書微愕。
寄瑤只當自己聲音太小,就硬著頭皮,稍稍提高了一點聲音:“有沒有好看一點的?”
方尚書瞇了瞇眼睛:“什么意思?這三人你都看不上?”
他在朝為官多年,久居高位,板著臉時不怒自威。
寄瑤有點害怕,但還是咬一咬牙,動作極輕點了點頭。
方才那三個人,一個皮膚黝黑,一個年紀頗大,一個雖容貌不錯,但個子偏矮。寄瑤一想到要和他們當中的某個人過一輩子,就心生抵觸。
她幼失父母,在尚書府一向安靜乖巧,極少表達自己的想法。也只在夢里隨心所欲??墒玛P終身,沒辦法只能大著膽子豁出去了。
方尚書面色微沉,輕叱道:“膚淺!女子嫁人,一看品行,二看家風,三看前程。一個男人,長得再好看有什么用?”
再說,他選的這三人雖不算俊美,但也有中人之姿。
寄瑤嚇了一跳,連忙垂下腦袋。
她不大服氣:誰說長得好看沒用的?祖父當年殿試,被欽點探花,不就是因為相貌好、風儀佳么?再說,祖父讓她站在屏風后,就這么一小會兒時間,不看相貌風度看什么呢?
但這話她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直接說出來。
倒是方尚書的視線在孫女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后,忽的嘆一口氣。
他今年六十二歲,膝下共四子一女,俱是原配夫人劉氏所出。他們成婚早,孫輩中較長的幾個,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
前幾日,有人向三房的知瑤提親。方尚書猛然想起二房的寄瑤來。
在他的一眾孫女里,寄瑤排行第二,比知瑤還大了一些。但因為父親早逝,母親失蹤,婚姻大事無人張羅,只能由他這個做祖父的操心。
只是,雖然都是他的孫女,平時在尚書府一樣的吃穿用度。但真到了議親的時候,就顯出差別了。
父母不在,又無親兄弟扶持,終究是差了一重。
寄瑤的婚事想要和堂姐妹的差不多,只怕有點難。
方尚書略一思忖,在為寄瑤選婿時,著重看其品行、家風、前程。至于相貌,在他看來不那么重要。只要人不丑、能看過去就行,也不需要真的貌比潘安。
誰知寄瑤不這么想。
這個孫女竟和她爹一樣,就愛美人,還眼光極高。
——當初她爹就是這般,放著名門閨秀不娶,非要出身平平的林氏。
思及舊事,方尚書心情復雜,又是一聲嘆息。
聽見祖父嘆氣,寄瑤愈發不安,下意識抬眸。
兩人目光交匯,看見孫女那雙蘊著怯意的、波光粼粼的眼睛,方尚書恍惚了一瞬,終是心中一軟。
方家的孩子都長得好看。寄瑤容貌集父母所長,更是他所有孫女中最出挑的那一個。雖說老實膽小一些,可單看外表,也的確與俊秀郎君更般配。
罷了。
老二只留下了這一點骨血,婚事上就如她所愿吧。既然這三個人,她都不滿意,那他再留心就是了。
她才十六歲,像他們這樣的人家,姑娘成婚都晚。再挑也完全來得及。
盡管已這般打定主意,但方尚書不愿意助長孫女“重色”的毛病。是以也不說自己的具體想法,只皺眉道:“好了,你的心思我知道了,先下去吧?!?/p>
“祖父——”寄瑤不大放心??煽醋娓敢延值皖^忙碌,她只得福一福身,“孫女告退。”
離開書房之后,她仍在回想方才之事。
祖父說已經知道她的心思,應該不會在那三人當中選了吧?
寄瑤吁一口氣。
回到海棠院,她像往常一樣打棋譜,但屢屢走神,無法沉浸其中。
她索性去做別的??刹还苁强磿?,還是寫字,總有點心不在焉。
寄瑤心里清楚,她今天反常,大概是因為祖父選婿一事。
或許她抵觸那三人,不僅僅是不滿他們的外貌,也緣于她內心深處對婚后未知生活的恐懼。
唉,人要是能一直像夢里那樣就好了。
……
不知不覺間,天黑了下來。
用過晚膳后,寄瑤快速洗漱,便去就寢。
一天十二個時辰,她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睡覺。
床帳放下,形成一小方天地。
幽暗,靜謐。
寄瑤雙目緊閉,很快睡著。
隨后,又墮入夢鄉。
和往常一樣,沒多久,寄瑤就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她每次做夢,一開始總光怪陸離。須得等她反應過來后,才能自由控制夢境。
這回也不例外。夢境初時,她行走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飛檐斗拱,紅墻黛瓦,像是寺廟,又像是宮殿。
地上赤紅一片,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血腥氣。
顯然是個噩夢。
寄瑤興趣不大,還是回家吧,或許能繼續中午沒做完的那個夢呢。
然而還沒等她行動,一個手提長劍的少年就驟然闖入了她的視線。
這少年不過十七八歲,容貌生得極好。丹鳳眼,鴉羽睫,眉骨高聳,鼻梁挺直。雖膚白如玉,但仍有一種鋒利的、咄咄逼人的俊美。
寄瑤心頭一跳,過得數息才注意到,他手上長劍的劍尖正在向下滴血。
他是遇上匪患了嗎?
耳畔隱約傳來不遠處雜亂的聲響。似乎是有人追過來了。
少年手腕一動,提劍欲走。
鬼使神差的,寄瑤拉住了少年的手。
觸手微涼,心臟也跟著一跳。
在寄瑤的夢里,她就是無所不能的神。心之所想,便能成功。于是下一瞬,她就拉著他瞬移到了海棠院。
院中的海棠樹在她的夢里被換成了一片桃林。
桃花灼灼,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粉紅。
寄瑤認真打量眼前的少年。
天,怎么能有人長得這般合她的心意!
這眉眼、這身段、這年紀、這氣質……
不愧是她的夢。
寄瑤很篤定,此前她從未見過此人。多半是她自己幻想出來的。
——這也不奇怪,做夢嘛,總是天馬行空,卻又詭異地反映內心深處的想法。她不是一直夢見爹娘猶在身邊嗎?
這次可能就是因為祖父白天讓她選婿吧。
“你叫什么名字?”寄瑤在夢里問。話一出口,她自己先笑了。
糊涂了,她夢中生造出的人,哪來的名字?她還沒來得及給他取呢。
果然,依著她心中所想,少年動了動唇,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寄瑤的視線落在了少年唇上。
唇形優美,色澤紅潤。
寄瑤心中一動,腦海里模模糊糊閃過一個念頭:也不知道親上去是什么感覺?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想法令她臉熱的同時,又莫名地有些興奮。
可以的吧?反正這只是她的夢,他不會拒絕,也不會有人知道。
僅僅猶豫了兩息,寄瑤就湊過去,有些笨拙地親上了那兩片唇。
涼涼的,軟軟的,和她想象中差不多。
寄瑤雖然在夢中無所顧忌,可說到底也只是個十六歲的閨閣少女,現實中連外姓男子都沒見過幾個。
做出這種孟浪舉動后,她大羞,硬生生結束夢境,讓自己醒了過來。
與此同時,幽深宮殿中,年輕的天子猛地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