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謝稷今天回來,怕他行事利落,一早去給小妹和慕慕遷戶,把小家伙帶去三線。李柏舟照顧媳婦吃完早餐,將一早去新閘路小菜場買的老母雞燉上,騎上自行車就往機械學校趕。
他參與籌建的大型液體火箭發動機試車臺,是由滬市牽頭建設的航天大三線配套工程,隸屬中/央/統籌的航天國防重點項目。
位于湖城南郊的一個大山深處。
與他一同過去的有滬市的航天技術專家、老五院的骨干、內蒙河西指揮部的裝藥專家、165站的液體火箭專家和浙江軍區的戰士們。
三線建設的核心方針是“先生產后生活”,將有限的資源優先投向廠房、設備與生產線。
所以,他們住的是蘆席和毛竹搭的席棚子,家具全靠自己下班了動手打制,蚊帳上掉蟲蛇是常態,一天三頓吃的是咸菜和霉豆腐。
沒醫院,有巡回醫療隊。
沒托兒所幼兒園,幼兒由蘆席圈一個地方,找兩三個家屬看顧著。
沒學校,找塊平地支起兩三個席棚子。一塊釘在板子上的黑毛氈,就是老師講課用的黑板。孩子們的課桌是泥臺子,凳子要每天從家里抬來,放學了再抬回家用。
老師是廠里的技術員、大學生、家屬工,不固定,誰有空了誰去教。
雖不知謝稷他們正在籌建的三線工程是什么項目,但就那條件,大差不差。
慕慕一個嬌氣包,如何受得了這么糙的生活!
心里想著,李柏舟踩著車輪的雙腳蹬得更快了,只是剛出他們住的茂園村新式里弄,便遇到了找來的五弟,說是爹爹、姆媽喚他過去。
問什么事,也不說,只一味催促,糾纏得緊。
其實五弟不說,李柏舟心里也有幾分猜測,左不過要錢。
他家底子薄,這一點,他不否認,可也沒到缺吃少穿的地步。
沒結婚前,錢給了便給了,婚后,兄弟姐妹給多少養老錢,他給多少,堅決不多掏一分。為此,爹爹姆媽竟然不顧臉面找到了機械學校,讓爺爺幫他們做主。
幸好言言有一張利嘴,算盤打得精。
從他工作以來,每月上交的家用算起,一筆一筆加起來足有兩千多元。
爹爹姆媽丟了臉面,錢沒要到,還被小妹數落著,挖肉般地掏了五百給諾諾,補作聘禮。
他知道二老受苦了,也窮怕了。
解放前,爹爹不知道什么原因惹怒了祖父母,一家七口被二老掃地出門,擠住在棚戶區的 “滾地龍” 里,空間狹小,沒有窗,僅能滿足基本的睡覺需求。
雨天漏雨、晴天悶熱,棚戶區里污水橫流,蚊蟲滋生,垃圾遍地。
為了生活,爹爹在碼頭給人扛貨,脊梁都壓彎了;姆媽在家接些縫補的活計貼補家用,一雙眼天天熬得通紅;大哥二姐小小年紀就去給人擦鞋、賣報賺毛票;一家人起早貪黑,掙來的錢也不過勉強買些陳糧碎米、挖些野菜熬成稀粥糊口。
吃飽穿暖都是奢望,更別說走進學堂了。
他是碰上了好時候。
1949年滬市解放后,政府迅速推行普及初等教育政策,公立小學、初中逐步實現了免收學費,僅收少量雜費——課本費、作業本費。
對于貧困的家庭,學校會根據街道、里弄開具的貧困證明,全額或部分減免雜費,課本可向學校借用舊教材,或由公益組織捐贈。
1952年之后,更是明確規定“不準因貧失學”,并要各校優先保障貧困生入學。
入學后,還可以申請中小學設立的人民助學金,金額從幾元到十幾元不等。
李柏舟自小便知道自己的出路只有一條,那便是讀書。
他聰明,自律性極強,從踏入學校起,便一直是班級里的優秀學生、少先隊員,升入中學后,更是當選為學生會主席……
上學他沒花過家里一分錢,中小學時,反倒省下不少助學金交給家里用作生活費。
大學每月有十幾元的生活補貼,足夠他生活了。
1963年7月他剛畢業,頭一年是見習期,每月工資46元;轉正當上正式職工后,月薪漲到56元……去年他升了科研處副處長,工資調到138元。
爹爹腰疼,找里弄的老中醫看診,不屬正規醫院,不報銷;姆媽貧血要吃營養品;大哥結婚要“老四樣”和一臺縫紉機、二姐結婚指名想要一輛自行車、四妹相親要身好衣裳、五弟處對象要些高檔煙酒票……從每月上交20元,一路跟著漲到50元,交了七年半,而他吃住全在局里。
結果,結婚家里一分錢不出,還想再擠點給五弟買輛自行車、給四妹補臺蝴蝶牌縫紉機。
一顆熱心也冷了!
一路隨五弟來到1964年番瓜弄試點,首個棚戶改建的工人新村。
10棟五層新工房,家里人口眾多,按人均3-4平方米分配,分了兩套。
分別為25平方米的兩室和18平方米的一室半。
二姐和四妹已經出嫁,二老帶著五弟一家住在二室戶,大哥一家住一室半。
兩房相鄰,平常吃飯都在一塊。
抱團取暖,自然也是一致對外。而他,怕是在父母兄弟心里,早已成了那個外人。
果然,還沒寒暄幾句,爹爹和姆媽便你一句、我一句,講起從前,訴起苦來。
其實呢,解放后,二老便被安排在附近的菜市場,一個做起了采購員,一個做起了賣菜員,緊跟著大哥、二姐先后進了廠,家里的“滾地龍”很快變成了土磚房。
生活不說多好吧,也比大部分人家強了。更別說現在,新房住著,大嫂、五弟兩口子都有工作,一家六個工人,便是有九個孩子要養,又哪用得著他再額外補貼?
李柏舟左耳進右耳出,無動于衷。
宋三妹被逼急了,直言道:“三娃啊,儂不拿錢養侄子,老了,指望誰?”
李柏舟看著姆媽,氣笑了:“姆媽,我剛結婚,你就盼著我斷子絕孫呢!”
這話重了,宋三妹不自在地挪動了下身子:“儂媳婦不是不能生了嗎。”
“你聽誰說的?”李柏舟語氣格外平靜。
宋三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四女兒。
李芳芳訕訕地朝她三哥扯了個笑:“我聽敏敏說的。”
夏敏是李芳芳的小姑子,在醫院婦產科當護士。
“是嗎,我等下去醫院找她問問,無憑無據造謠是什么罪?他們醫院管不管?”
“哥!三哥……”李芳芳立馬慌了,“我錯了,我聽錯了。沒這回事!真沒這回事!爹爹姆媽,是我聽錯了、我聽錯了……”
李大魁“啪”拍了下桌子,斥道:“行了!老三,你也別嚇你妹妹,是不是真的,時間能證明。咱就說現在,你姆媽的眼睛,醫生說要動手術,這錢你該不該出?”
“出啊。花多少,等我下次回來,把收據給我看看。兄弟姐妹五個,我出五分之一。”
“你——”李大魁指著他,氣得手指直抖,“你一個月工資七八十,就都給那個女人花?!”
“她有名字。你們可以叫她小諾、姜諾、諾諾。”李柏舟正色道,“她是我媳婦,是與我生同衾、死同穴的另一半。親人走著走著就散了,只有她,才能常伴我左右,陪我到老;生病了給我拿藥,天冷了幫我添衣,回到家有口熱飯熱湯……”
宋三妹和李芳芳都沉默了,只有李大魁硬著脖子道:“她是“黑五類”、有海外關系的勞改犯,平反了又怎么樣,檔案上抹不去。光憑這一點,她生前別想踏進我家的門,死后也別想進我家的祖墳,我丟不起這個人!”
李柏舟輕“呵”了一聲:“可以!沒事我先走了,還有事要辦呢。”
那一聲“呵”猶如一記耳光甩在李大魁臉上,他一個被父母趕出家門的人,提祖墳,可不就被兒子嘲笑了。
惱羞成怒,李大魁狠狠一拍桌子,沖著宋三妹吼道:“看你養的好兒子!”
宋三妹悶著頭不吭聲,這個兒子從小就不服管教,以前還能用名聲拿捏他,談的對象是“黑五類”,有海外關系,多少人等著抓他小辮子呢,他不敢在家反抗。
現在他護著的女人回來了,平反了。這時候平反,不用想也知道那家人手眼通天。所以,他還有什么可怕的,就像那女人家的小妹說的,真要點點滴滴算起來,養育那點情分就沒有了,鬧大了,也是他們沒臉。
老五不甘心道:“爹爹,這就算了?”除了自行車,他還想要一塊手表。
指望廠里給員工發自行車、手表票,不知道猴年馬月呢,他們家也就三哥有本事弄來這些。
李大魁閉了閉眼,朝小兒子吼道:“滾——”
老五一跺腳:“姆媽,你看爹爹……”
宋三妹伸手拉過小兒子,安撫道:“聽話,別鬧,那女人的娘家不是好惹的。你三哥啊,”想了想,她又道,“吃軟不吃硬,回頭你多跟他走動走動。”
也是她和老頭子走錯了棋,他結婚就讓他結唄,彩禮多少出點,面上糊弄過去,一個月50塊錢照樣拿。
現在好了,錢沒少出,每月的50塊也沒有了,要等她和老頭子退休了,三娃才會比著他哥他弟給個5元、10元的贍養費。
想想每月損失的50元錢,她就抓心撓肝地痛。
李柏舟推著自行車,走出工人新村,心里沉甸甸的,倒不是因為爹爹姆媽,而是諾諾。
醫生確實說了,諾諾身體虧空得厲害,日后只怕生育困難。
他對有沒有孩子無所謂,就怕她知道了鉆牛角尖,所以留下慕言,心疼他去三線受苦是真,畢竟生活條件、師資力量,三線和滬市天差地別;同時,他也有份私心,想著有個孩子在家,能讓諾諾分分心。
看看表,這會兒過去,謝稷真要去警局遷戶,也來不及阻止了。燉的雞差不多該好了,先回家,下午再去機械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