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謝稷和季九傾第一次見面了,五年前姜言出事,謝稷得知消息,趕回來處理。
彼時,季九傾亦在滬市幫宋家周旋。
二人聯手處理了一批攪局者,并暗中收藏了些古董字畫。
運動期間,很多人將貴重物品轉移,也有很多人選擇把家里的貴重物品銷毀。
那時,經過人民銀行門口,便會看到排著長隊的老人,揣著金銀首飾,來銀行兌換人民幣。
銀行只收金銀,首飾上鑲嵌的翡翠、鉆石、紅藍綠三色寶石、珍珠、綠松石等物是不要的,都被一一撬下來扔在一旁。
街道、里弄的垃圾箱里,常常會看到被居民扔掉的各類金銀首飾、外幣,甚至是古董字畫。
抄家的前一刻,沖進抽水馬桶的金戒指、鉆石、耳環、胸針等物,亦不知凡幾。
再次相見,季九傾等謝稷放下托盤里的小蛋糕,抬手給了他一拳:“好久不見!”
最煩這種沒有邊界感、不講規矩的軍痞了!
謝稷眉頭一皺,踉蹌地退了兩步,痛苦地捂著左胸,彎了腰。
珍珠驚呼一聲,氣得扯著季九傾的胳膊狠狠錘道:“你當他是你手下的兵啊,身體素質強得隨你怎么操練!伊就是只孱頭,風一吹都要倒的呀!”
謝稷剛朝季九傾彎起的嘴角,瞬間垮了下來。
會不會說話!會不會說話!
誰是孱頭?誰風一吹就倒?
季九傾余光掃過他的臉色,以手抵拳,止不住輕笑。
就知道這小子不老實,鬼心眼子賊多。
“你還笑——”珍珠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打了人,你不道歉,還笑?!”
謝稷朝季九傾得意地挑了下眉,夫妻五年,連基本的信任都沒有,可悲不?
扎心了!
季九傾氣得磨牙。
帶著孩子們晚一步上來的姜言,看著眼前的情境,納悶道:“怎么了?”說著,將手里的冰激靈遞了一只給珍珠。
兩小只紛紛將自己左手里的冰激靈塞給謝稷和季九傾。
這玩意兒甜不拉幾的!兩人同時嫌棄地皺了皺眉。
“不喜歡?”姜言咬了口,幸福地瞇了瞇眼。
謝稷搖頭,三兩口吃掉手上的冰激靈,彎腰握住兒子的小手,一口下去,咬去大半。
慕慕看看爸爸的大嘴,又看看手中的冰激靈,撇嘴想哭:“姆媽,沒了……”
姜言拿了塊小蛋糕給他:“吃這個。”
小家伙委委屈屈地接過,嘟囔道:“不一樣的。”
“那姆媽的給你吃一小口好不好?”
慕慕覷了眼謝稷的臉色,搖搖頭:“不用啦,謝謝姆媽。”
姜言被可愛到了,低頭親了下他的臉蛋:“慕慕棒棒噠,真乖。”
卓航知道大人是不允許他們吃一整個的,主動掰了一大半給謝稷。
謝稷看著他手里稀巴爛的一團,指指季九傾:“小姨父吃過了,這個給季叔叔吧。”
卓航轉身朝季九傾遞了遞。
季九傾瞪了謝稷一眼,拿只餐盤接了:“謝謝小朋友。”
卓航抿嘴笑笑。
“這是二姐家的卓航。”珍珠邊跟丈夫介紹,邊拿了帕子給小家伙擦手。
季九傾瞅謝稷:“我記得姜二姐嫁的是位軍人吧?”
“嗯。羊城空軍部隊的作訓參謀——蔣弈衡。”
羊城啊,空軍,那打交道的機會不多。季九傾轉移了話題:“方才聽我家宋同志說,你調去三線了?”
謝稷頷首。
季九傾佩服地拍拍他的肩。
謝稷學的專業他知道——工業與民用建筑,畢業分配在國防軍工系統核工業第二研究設計院(簡稱核二院),67年之后,工作去向成謎。
再出現,已在三線—— 這個范圍可就廣了。
不過,無一不在山溝溝里,房要他們自己蓋,路要他們自己修,背磚、挑擔、架線、引水、抬機器……苦啊。
他一個高才生,能主動吃這苦,并放棄城市戶口,扎根深山,季九傾是真心佩服。
知道他們還要去看生病的姜諾,珍珠抱抱姜言,催促道:“快去吧,明早幾點的火車,我去送你們。”
謝稷:“10:20發車,我們8點從家出發。”
開車的話,機械學校到火車站要25分鐘,余下的時間足夠她們朋友說話了。
雙方約好明早八點半在老北站大鐘底下見,謝稷便一手抱起一個孩子,姜言提著奶油蛋糕、蝴蝶酥,拿著一盒冰激凌、一支老冰棍跟珍珠夫妻在西餐廳門口揮手告別。
蔣弈衡的車停在路對面。
夫妻倆帶著孩子穿過馬路,朝車走去。
蔣弈衡先一步下車,看了眼站在西餐廳門口目送姜言他們過來的宋珍珠夫妻,接過兩個孩子塞進后座跟姜瑜坐在一起。
姜言把冰激靈遞給二姐、老冰棍給蔣弈衡,朝珍珠揮了揮手,走到另一邊上車。
謝稷將吸溜冰棍的蔣弈衡趕去副駕駛位,開車朝茂園村駛去。
姜言一手攬著一個孩子,看向路邊的建筑物:“不先去接爺爺嗎?”
謝稷:“大哥回機械學校還車,順便就把爺爺接上了。”
哦,他早上有騎自行車去機械學校幫忙搬行李。
姜瑜吃了半盒冰激凌就不敢吃了,遞給前面的蔣弈衡,掏出帕子擦擦嘴,偏頭問姜言:“方才那位穿軍裝的男同志,是珍珠現在的愛人嗎?”
姜言愣了愣,才反應過來,笑道:“二姐你弄錯了,珍珠沒有離婚。”想想,又解釋道:“準確來說,是沒離成。離婚報告交上去,她愛人就反悔了,找領導又把離婚報告拿回來了。”
“沒離就好!”姜瑜松了口氣,“她離婚這事,我也是在醫院聽她家的一個親戚說的,人家應該是聽到了些模糊信息,不了解具體情況。”
姜言點頭認同:“二姐,珍珠也生有一子,四歲了,叫思言。明早,珍珠送我們上火車,可能會帶孩子,第一次見面,你說我送他什么禮物好?”
姜瑜指指她懷里的兩個小不點:“問問他們最想要什么?”
卓航舉手:“鐵皮敞篷車,有和真車一樣會亮的燈。”
慕慕跟著舉手道:“工程吊運車,爸爸說這款吊車跟他在老廠里開的一樣,能吊東西。”
姜言點點兩個小家伙的鼻尖:“我看是你倆想要吧?”
“嗯,想噠。”卓航笑著躲了躲。
姜言今兒高興,大手一揮:“行,買——”
去國營飯店訂了飯菜,等出菜的功夫,謝稷開車載著姜言和兩小只去了市百一店,二姐不愿意動,蔣弈衡陪她留在店里喝茶歇腳。
吊運車只有中等款,1.6元一輛;敞篷檢閱車,有高端款,1.8元一輛。
姜言每樣買了三輛,謝稷另添了三支步兵練槍,這個要貴些,3.5元/支。
光看它的外觀、材質,姜言便知貴有它貴的道理,以五六式沖鋒槍為1:6比例的縮小設計,帶有電動聲光特效,出口級工藝。
一按開關,穿著五六式軍裝的復刻士兵,便會“噌噌”地匍匐前進,槍口紅燈一閃一閃。
時值珍寶島事件后,“全民皆兵”的熱潮還未消退,滬市工廠、學校、弄堂都在開展防空演練、軍事知識學習,這款步兵練槍便成了男孩們的“硬通貨”,擁有它的小孩在伙伴中也擁有了“話語權”,玩軍事游戲,可以憑它當名指揮官,而買它需要玩具票、工業券和現金。
兩個孩子抱著槍,興奮得小臉通紅,吊運車、敞篷檢閱車都被拋在了腦后。
接上拎著飯菜的二姐夫妻,十幾分鐘車子便拐進了茂園村,停在19號樓下。
車門一開,都不用姜言抱,卓航和慕慕就抱著槍一個接一個地倒退著爬下車,呼朋喚友,玩去了。
李柏舟聽到聲響,從廚房匆匆出來,伸手去接蔣弈衡手里的飯菜。
姜言看他腰間圍著碎花圍裙,笑道:“大哥怕我買的菜不夠吃啊?”
“四菜一湯,還真不夠。”一大家子呢,又不是在東北,菜扎實。“方才回來,我和爺爺經過小菜場,買了塊豆腐,四兩后臀肉,幾個西紅柿,家里還有十來個雞蛋……”李柏舟接飯菜的手猛然往下一墜,忙雙手去提,“這不止四菜一湯吧?”
姜言抬了抬下巴:“怕不夠吃,又添了兩道。”
“買飯了嗎?”
“買了。”謝稷提了兩個網兜過來,一兜是竹桶裝的米飯,另一兜是牛皮紙包著的饅頭。
姜瑜坐在車里還沒下來,手里捧著一個瓦罐,是冬瓜排骨湯。
“怎么買了這么多?”李柏舟驚訝道。
蔣弈衡接過瓦罐,扶著妻子下車道:“本來是沒訂這罐湯的,熬起來費時間,碰巧了,正要走呢,人家的湯出鍋了,一打開那個香啊,小瑜的口水都要下來了……”
姜瑜擰他:“說誰饞呢?我就不信你聞著味兒,不想喝?”
“想!想!姜同志饒命、饒命……”
幾人大笑。
菜夠了,就不用再燒了,姜言將蛋糕、蝴蝶酥遞給二姐,讓她提著先上樓,她和謝稷去廚房收拾,好在,菜剛洗好,還沒切。
正是燒飯點,廚房里擠滿了人,姜言大家都熟,謝稷倒是沒見過兩回,眾人你一句我一句跟姜言說著話,目光則時不時掃過忙活的謝稷。
肉抹上鹽巴和菜一同放進竹籃,掛在梁下的掛鉤上。謝稷洗洗手,取了碗筷,喚上正跟人聊扯的姜言,一塊兒喊孩子們上樓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