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少微有些錯愕:“什么?”
季北鴻把手里一份《本島大戲》塞給她:“昨天的《苦鳳嘆》被掀浪夸了!”
言少微低頭一看,見報紙上那篇專欄文章標題是:《曲詞動心聲,苦鳳足堪憐》。
她細細看去——
“……戲行有多久沒有過這樣文辭典雅的精品戲詞了?
……
這詞一看就是用心寫的,開戲師爺將鳳娘的悲苦都融入了戲詞當中,當真是字字句句都催人淚下。
……
話說回來,這不是嚶其鳴一貫的文風,莫非嚶其鳴又請了新的開戲師爺?若當真如此,白千聲的眼光的確是相當不錯的。
……”
言少微給人夸得臉紅,她抬頭問季北鴻:“這是班主買的通稿?”
“通稿?那是什么?”季北鴻一臉懵逼。
“就是,這個文章是班主為了宣傳新戲,花錢找人寫的?”
“花錢買通掀浪?!”季北鴻弄明白了言少微的意思,整個人都激動起來,抓著言少微的肩膀使勁來回晃,“你知不知道掀浪是誰!!!”
……咋啦?
……就買通他很貴的意思唄?
“是誰?”言少微差點被晃暈了,艱難地用手推開季北鴻。
“沒人知道掀浪是誰!”季北鴻揮拳咆哮,“他誰的面子都不給的,就是咱們班主,還有程云笙那個級別的大佬倌,只要有哪里表現不佳,叫他看見了,必然被他在專欄狂罵一通!他眼睛又毒,別人留意不到的,他都能發現。之前有大佬倌的戲迷氣得圍了報社,要教訓掀浪。可惜就是報社的編輯也不知道掀浪到底是誰。”
……看見了。
那篇文章下面話鋒一轉,就是罵白千聲的——
說他狀態下滑得嚴重,唱高音的時候,跟被人掐著脖子似的,聽著就難受,讓他實在不行就回去養老吧。
反正兩個徒弟都已經能撐起場面來了。
……這是真毒舌,難怪氣得人要揍他。
說話間,陸劍錚來了。
他給言少微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馮忠恩找到了。”
陸劍錚的大佬是當差的,有他幫忙,可比言少微他們一家一家報社問過去容易多了。
言少微大喜:“他在哪里?”
陸劍錚就把自己知道的情況說了一下。
原來馮忠恩一直就在維島,是個小有名氣的文人,寫了不少小說,筆名金谷主人。
同行啊!
言少微又驚又喜,她之前還一直在想,自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新人,如何才能讓報社看一看自己的稿件,如果二妹的爸爸有門路的話,她可以請對方幫忙呀!
“錚哥,這事兒太感謝你了。”言少微真情實意地說。
這段時間,陸劍錚真的幫了她太多了。
“不用客氣,其實我也沒做什么,就是說了句話而已。”陸劍錚說著把一張寫著馮忠恩地址的紙條遞給了言少微。
等到晚上言少微回家的時候,把這個好消息跟馮望舒一說,小姑娘開心得又蹦又跳。
言柳宿跟著傻樂。
同屋的嬸子也跟著恭喜了一句:“這下好了,以后有父母照料,也不用在這里受罪了。”
姊妹三人正說得熱鬧,天井下面有人喊:“男的沖涼了!”
“快快快,老三快去!”言少微忙催促言柳宿。去晚了,可沒水用了。
“好!”言柳宿忙抱著換洗衣服下樓了。
小柳宿眼下被言少微教得很乖了,洗完澡還知道順便在樓下的公共水喉接水,把自己的臟衣服洗了。
過了幾天,正遇上嚶其鳴的一個臺期結束,戲班要換新的戲園子。
——這個時代,戲班不會長期駐場一個戲園子,戲園子也要換換新面孔。所以一般一個臺期或者幾個臺期后,戲班就會換新的地方。
言少微沒去跟著打包搬家,而是帶著兩個小家伙去了陸劍錚給她的地址。
馮忠恩住的地方還真挺遠的。
姊妹三人從旺角出發,步行了將近一個小時的路,到尖沙咀碼頭,坐天星小輪過海。
這期間,小柳宿完全沒有叫過累,更沒有要求抱抱,反而一馬當先走在前面。
等下了船,言少微帶著兩個小家伙花了三毫子坐了叮叮車(電車)從中環碼頭到了銅鑼灣。
等按照地址找到地方,半天就過去了。
馮忠恩住的,其實也是一個唐樓,不過整棟建筑通體刷成了橘紅色,看起來別有一種風格。
在樓下同看更說明來意后,他們被放了進去。
上了二樓,言柳宿很積極地在前面數門牌號:“二三、二四、二五!是這里!二佬!敲門!”
言少微也沖二妹笑笑:“去敲門吧。”
然而馮望舒卻沒有去敲門,反而后退一步,藏到了言少微身后。
言柳宿不明白二姐這是什么意思,有些傻眼。
言少微卻是明白,自家妹子這是近鄉情怯了。
她也沒催,自己走上前去敲了敲門。
門很快從里面被打開了,一個穿著短袖碎花長裙的中年女性有些戒備地看著他們:“你們找誰?”
“我們來找馮忠恩。”
“讀者是吧?私人地方,恕不接待。”那女人說著就要關門。
“我們不是讀者!”言少微忙說,“是他女兒來找他……”
言少微說著拉了拉馮望舒,想把她拉到前面,誰知小姑娘愣是不肯出來。
眼前女人的動作早就僵在了那里,她盯著馮望舒露出來的一角衣服,臉色變了幾變,看起來很想關上門,卻到底還是說:“你們在這里等等。”
說著,她便轉身走了進去。
馮忠恩雖然也在唐樓租房子住,但是他租的不是一個床位,而是一個完整的單位,里面還有專門的書房和臥室。
那女人進到一個房間內,關上了房門。
然而木板門的隔音不大好,言少微很快聽見了一個女人的怒吼:“你是個騙子!你跟我求婚的時候告訴我,你的前妻和女兒打仗的時候都死了!騙人!現在人家找上門了!”
馮望舒哆嗦了一下,揪著大姐的手又緊了緊。
幾分鐘后,便看到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急匆匆從里面走了出來。
他走出來,就看到三個男孩兒打扮的孩子,他一一掃過之后,將目光定在了最小的那個孩子身上。
他有好多年沒有見過女兒了,記憶里,那孩子也就差不多能有自己小腿高。
比小柳宿還小些。
馮忠恩有些疑惑地看著言柳宿。
這孩子的模樣與他記憶中的女兒完全不重合啊!
不,不對,小月亮今年該有十一二歲了,不應該這么小。
馮忠恩的目光從言少微臉上掃過,又落在了她身后的人身上:
“小月亮?是你來找爸爸了嗎?”
馮望舒聽見了記憶中熟悉的聲音,終于從言少微的背后探出頭來,小聲叫了聲:“阿爸。”
“小月亮!真的是你來找爸爸了!”馮忠恩一下子紅了眼眶,沖過來一把抱住了馮望舒。
馮望舒給他一抱,再也沒憋住,哇一聲就哭了。
言柳宿看著他們父女哭成一團,嘴巴一撇,也哭了。他也想爸爸媽媽了。
走廊上登時只聽見兩個小孩此起彼伏的哭嚎,惹得好幾個鄰居開門抗議。
馮忠恩忙攬住女兒,說:“咱們到外面說吧。小月亮,走,爸爸給你買好吃的去。”
明明家就在身后,他卻沒有請他們進去,反而要帶他們出去,這話一出,兩個孩子還沒意識到什么,言少微心頭卻是一沉。
看這狀況,馮忠恩不大可能接納馮望舒了。
果然,在街口一家冰室坐下后,馮忠恩絕口不提把女兒接回來的話,只是不住詢問他們眼下的情況,又點了一堆吃的,勸他們多吃一點。
言少微干脆開門見山地問:“馮叔,你打算把望舒接回去嗎?”
聽見大姐這么問,馮望舒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什么,忙仰頭去看她爸爸。
“我……”馮忠恩神色有些狼狽,“小月亮是我的親骨肉,我也想把她接回來。但是我現在的太太不是個能容人的,她不答應,我就是強行把小月亮接回來,這孩子也難免會受委屈,我舍不得她受那樣的委屈。”
馮望舒愕然看向馮忠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么。
如果表情可以罵人的話,言少微已經罵了很多句臟話了,然而在她當真開口斥責之前,就聽到馮忠恩說:“再給我一點時間吧,我去說服我的太太。”
他說著,動情地摸摸馮望舒的小臉:“過去的幾年,我一直擔心著這孩子,生怕她被卷入戰爭,怕她會丟掉小命,幸好,她沒事,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接她回家的。”
“爸爸……”馮望舒剛剛收住的淚水又一次滾了出來,小姑娘一頭撲進父親的懷里,嗚嗚地哭起來。
馮忠恩從褲兜里掏出他的銀包,從里面掏出三十蚊港紙,遞給言少微:“這段時間,就暫時拜托你幫我照顧一下小月亮。這些錢,就當做她的伙食費。”
三十蚊已經不少了,財叔一個月辛辛苦苦也才能掙六十蚊。
言少微雖然已經有了收入,但是手頭依舊很緊,而且她還計劃著,要搬出那個人擠人的九人間,換一個單間,當下也就沒客氣,收下了那三十蚊。
收了錢,言少微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剛才好像把馮忠恩想得太壞了點,馮忠恩分明并不是想要把女兒當累贅丟掉的。
之后等到他們父女心情平復下來,大家開始閑聊的時候,言少微主動說起自己在寫小說的事情。
“我想要投稿,卻不知道該往哪家報社投,”言少微說,“我聽說馮叔是大作家,不知道馮叔能不能幫我指條路?”
馮忠恩聽說,來了興趣:“你寫的什么,拿來給我看看。”
言少微巴不得這一句,忙從包里面把一沓稿子取出來,雙手遞了過去。稿子已經有五萬字了,故事的大致走向已經頗見雛形。
小說分兩條線,一條是從小狗娃失去唯一的親人,不得不流浪街頭講起,到她成為古惑仔的馬仔。
另一條,已經講到鄭遙岑意外發現親子居然不是親生的,丈夫向她坦誠自己換子一事。
鄭遙岑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在外受苦,就悲痛欲絕,發動所有的關系,想要找到自己的孩子。
狗娃還不知道母親正在找自己,眼下的她就像是走在鋼絲繩上,鋼絲的一頭連著死神的鐮刀,另一頭連著黑暗的深淵。
她小小的身影在風中搖搖欲墜,隨時可能被現實撕得粉碎。
言少微沒有去刻意渲染狗娃的險境,讀者的一顆心卻早已被狗娃的命運揪住了心。
“好啊,這是一個好故事!”馮忠恩看書的速度很快,等他看完,又想到自己的女兒也可能成為狗娃,一時心里更是難受。
他看向言少微,心中不由升起感激來,如果沒有言少微照拂,小月亮才那么一點大,她的命運可能就會像狗娃那樣。
不!
望舒可能比狗娃更慘,她可能都活不到找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