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少微開始給季北鴻講狗娃的身世背景。
原來香江首富鄭連城膝下只有兩個女兒,他便讓兩個女兒招贅,說好誰先給他生個大孫子,誰就能繼承他的億萬家產。
“他兩個女兒同日結婚,前后腳懷孕,大女兒鄭遙岑先一步生產,生的就是狗娃。而小女兒最多一個月也要生了。”
季北鴻反著坐在椅子上,抱著椅子背:“小女兒生的也是女兒?”他想著既然大女兒最終繼承了父親的財產,必然是生了個大孫子的,那小女兒這一胎只能是女兒。
“非也,”言少微搖頭,“小女兒生的是個兒子。”
季北鴻連連追問:“那是她們的爹改主意了?”
“她們的爹也沒有改主意。”
原來大女婿一看到生出來的是個女兒,唯恐失去繼承巨額財產的機會,竟是趁著妻子產后力竭昏迷的時候,將孩子掉包了。
“貍貓換太子啊?”季北鴻給這個情節走向硬控住了,繼而又憤憤不平,“這大女婿也太畜生了。自己的親生骨肉還當不過身外財產嗎?”
“是呀,他換了孩子后,悄悄把狗娃塞到了鄉下親戚家,之后便再也沒有管過,直到戰爭爆發后,鄉下待不下去,親戚打算帶著狗娃上島找他們。”
眼見著季北鴻的情緒已經完全被自己調動起來了,言少微以后面的情節還沒想好為由,非常惡劣地斷了更,把人氣跑了,這才舒舒服服地開始寫文。
既然狗娃的故事基調已經改成了狗血倫理文,那么整個故事的起承轉合也得跟著調整。
言少微邊修邊改,修完又用白紙從開頭開始謄抄。
畢竟她的手稿最開始是用鉛筆寫的,還是橫著寫的,里面不少涂改的痕跡,又是用的簡體字。
這一次謄抄,她用鋼筆豎著寫,字體也改成了繁體字。
她從小看工尺譜、看粵劇都是看的繁體字,就是自己寫得少了些,時不時提筆忘字,不過這幾天抄過幾天的戲詞后,寫起繁體來就順暢多了。
她把目前所有的稿子全都整理好,便沒有再繼續。收拾好文稿后,她便離開了抄寫室,跑到后臺去聽戲。
四十年代的戲票其實也不便宜,而嚶其鳴戲班是維島最紅的戲班,其票價又要更高一點,不是還沒領到工資的言少微能消費得起的,她選擇在虎度門邊蹭戲聽。
時值夜場,眼下在場上表演的是白千聲。
言少微記得后世是如何評價白千聲的,說他音色清亮,運氣自然,其中霸腔(高亢激昂的唱腔)是他最拿手的,只要他這一拔高調門,必定能贏得滿堂彩。
言少微記得四十年代正是白千聲霸占維島第一伶王寶座的時候,但是很可惜,網上能找到的白千聲的音頻都是六十年代之后的,那時候的白千聲已經上了年紀,過了巔峰期了,老年人缺氣力,霸腔根本上不來。
每回言少微聽阿婆講起來,都讓她覺得多少有些遺憾,自己不曾親眼見過白千聲最厲害的時候。
現在她能近距離欣賞白千聲的表演了。
看那作手!瞧那身段!聽那把聲!
饒是言少微閱戲無數,依舊被白千聲的功力所折服。
然而她期待了一整場,卻也沒聽到白千聲的拿手絕活,甚至言少微留意到,這場戲所有的調門其實都進行了降調處理。
當然,她也并不遺憾,反正她人在嚶其鳴,早晚能欣賞到伶王絕技的,而且近距離欣賞到一代宗師的風采,她也算是大飽眼福了。
到夜場散了,言少微又跟著蹭了頓宵夜,便看到演員們開始準備排練新戲了。
言少微還蠻開心的。
看別人演自己的新戲,聽自己寫的戲詞從演員的口中唱出來,這對于一個編劇來講,是一個頗有成就感的事情。
新戲是個很短的故事,白千聲沒有參演,文武生,也就是男主角,是由陸劍錚扮演的。
言少微是鑒戲的老饕,眼光毒辣,她一眼能看出來,現在的陸劍錚舞臺經驗是不足的,做文武生沒他師父那么游刃有余,但有的人大概天生是吃這碗飯的,只要一扮上,那份氣質就出來了。
陸劍錚做小武的時候,有一種凌厲霸道的氣度,但當他穿上書生的長袍,又多了一種儒雅的感覺。看得出來,演技方面他還有模仿師父的痕跡,但是舉手投足間已經帶出來一種令人著迷的風姿。
紅,對他來講,是早晚的事情。
排練是在散場后,劇院里的觀眾都走光了,言少微就坐在臺下欣賞,正看著,忽然一個人朝她走過來。
她認出來,那是戲班一個打雜的,別人都叫他錢仔。
“一起看排練嗎?”言少微笑著跟他打招呼。
“不了,我還得掃地,”錢仔說,“我過來是駱哥讓我叫你去找他。”
言少微知道他說的駱哥,就是她第一次見白千聲時,跟在白千聲身邊的那個年輕人駱清。
駱清是戲班的坐艙。所謂坐艙也就是戲班里負責財務、文書、內外協調等一系列工作的人,位高權重,算是戲班的二把手了。
“是什么事情呀?”
“駱哥叫,當然是派錢呀。”錢仔笑著說了句,便又去忙他的去了。
言少微一聽有錢拿,忙不迭就去找駱清了。
后臺其實沒有專門的財務室,駱清眼下是在白千聲的休息間里面。他坐在桌子后,桌子上擺著賬本與一些錢。
“微仔,這個是你這幾天的工錢,一共十四蚊。”駱清將幾張疊在一起的紙幣推過來。
言少微開心地拿起來。
說起來,這還是她穿越過來后,第一次拿到紙幣——港紙沒有一蚊以下的面額。所以她在街頭賣藝,賺到的都是硬幣。
她把紙幣拿起來,數了一遍,心里美滋滋的。
這時候就聽到駱清又說:“這十五蚊也是你的。”
言少微一愣,就聽駱清繼續說:“杜哥說新戲戲詞是你寫的,這是寫戲的錢。你別嫌少,新人是這個價碼了。數清楚就在這里簽字吧。”
言少微重寫《苦鳳嘆》的時候,純粹就是手癢,哪想到居然還能賺到錢,當即笑得眉眼彎彎,在他的簿子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今天其實已經沒錢了,本來還想著找陸劍錚借兩蚊應應急,誰知忽然就闊了!
言少微把二十九蚊的“巨款”揣進兜里,喜滋滋地往外走。
她這邊出來,陸劍錚他們也排練完了。
因為是排練,陸劍錚臉上沒有上油彩,戲服也沒穿全套,只是套了一層最外面的長袍,此時脫下來,里面還穿著他自己的衣服。
言少微樂呵呵地走過去:“錚哥,我今日出糧,請你和鴻仔吃夜宵呀!”她能得到這份工作,也多得陸劍錚他們的幫助,所以她早都打算領到工資后,請他們吃頓飯了。
“改日吧,今日鴻仔也沒在。”陸劍錚說。
他這邊剛脫下戲袍,就有衣箱(負責管理戲服的工作人員)前來把衣服收走了。
——陸劍錚眼下還不是正式的文武生,戲袍是借他師父的,這個衣箱叔也是跟他師父的。
“那好吧,改天等鴻仔在的時候咱們一起去吃好的。”言少微盤算著,到時候把兩個小家伙也帶上,讓他們也打打牙祭。
正說著,言少微耳朵動了動,她好像聽到后臺外面有一個小姑娘撕心裂肺的哭聲。聽著聲音似乎有些耳熟,有點像馮望舒的聲音。
言少微心中一驚,忙轉身走出去。
剛走出去就發現門口看更正攔著一個小姑娘不讓進,那小姑娘不是馮望舒是誰?
她雖然來過一次,但是上次是戲班內部人員帶進來的,眼下她一個人想進來,人家就不放她進了。
“望舒!怎么了?”言少微快步走過去,沖那看更說,“抱歉,這是我妹妹。”
“小弟他……他發燒……抽搐……我叫不醒他。”馮望舒哭著說。
言少微臉色微變:“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昨晚其實他就有些發燒了。”
“那你昨晚為什么不告訴我?”言少微蹙眉。
昨晚她回去的時候也很晚了,那時候言柳宿已經睡了,只有馮望舒探出頭來跟她道了聲晚安。
“是我……不好……我以為……他睡一覺……就能好的。”馮望舒哭到打哭嗝,話都斷斷續續的。她那會兒就是覺得大姐累了一天了,她不想讓大姐跟著擔心。
可誰知言柳宿的病情沒有好轉,卻變得更加嚴重了,晚上的時候,他甚至開始抽搐了。
唐樓里面的租戶看馮望舒哭得可憐,有嬸子便幫著用土方法給言柳宿降一降溫,但是卻毫無作用。
至于幫著送醫院——他們就是自己病了,都不會選擇去醫院的,都是抗一抗,能扛過去就好,抗不過去,也就算了。
“別哭,我們送他去醫院。”言少微拉著馮望舒就要跑,跑出去兩步,她忽然想起,她根本不知道醫院在哪里,手上也沒有一張地圖可以看一看,這大半夜的,更是沒辦法問路。
得找人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