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泱覺得自己一定睡迷糊了。
昨天傍晚便離去的淮陽侯麾下大批輕騎,仿佛鬼影一般,突然從四面八方的野林子里出現。
連帶那輛雙馬大車,都重新停靠在路邊。
夜色疾馳而來的第二批快馬車隊,更像鬼影。
她眼睜睜看著幾十匹快馬簇擁一輛馬車停下,車里走出一個面色沉靜、身如修竹的郎君,大袖襕衫,典型士人打扮。
側臉望去,居然有七分像少年陸澈。
南泱坐在土溝里,樹冠陰影覆蓋了整片地段,酷似陸大表兄的郎君從她身邊走過,七八個親隨舉著火把簇擁左右,沒有一個察覺路邊的她。
南泱懷疑自己在做夢。
阿姆白天提起了陸大表兄,她夜里便夢見了?
其實夢見了對方也無甚好說的。他們真的很久沒有見過面了。
剛想到這里,沉睡中的阿姆動了動。
南泱給阿姆喂點水,繼續安靜旁觀。
兩撥人馬碰面。
這邊由酷似陸大表兄的郎君領頭,對面走出明先生。
酷似陸大表兄的郎君客氣疏淡地道:“又見面了,明先生。蕭侯在否?”
明文煥帶笑行禮:“竟是陸太守親至,下官還以為看錯了。這一片地界早已脫離山陽郡,陸太守領兵越界,直入京畿……呵呵,要受御史彈劾的啊。 ”
南泱:??
酷似陸家大表兄陸澈的這位……山陽郡,陸太守??
她疑惑地揉揉眼睛,定睛細看。
來自山陽郡的年輕的陸太守,在火把光下顯露陌生的高挑背影,聽聲線也認不出曾經的少年嗓音。
側臉還是七分像陸大表兄。越看越像。
南泱迷惑起來。自己還在做夢?
這個陌生的嗓音卻提起了她的名字。
陸澈道:“山陽郡的諸多消息已傳至京城,朝野震動。應受彈劾的,只怕不是本官。”
“永興伯衛家的二娘在平安鎮養病,聽聞和蕭侯同行?陸某乃是衛家表親,受衛家托付,代為看顧衛二娘。還請蕭侯將衛二娘放還。”
【衛家表親】
【受衛家托付,看顧衛二娘……】
來的當真是陸大表兄?南泱震驚地盯著前方背影看了好一陣。
阿姆正好悠悠醒轉,也不知聽到多少,抓住南泱衣袖的手猛地一緊,露出激動神色。
南泱低頭看阿姆喘不過氣的模樣,趕緊又喂她喝水。
阿姆直勾勾盯著前方陸澈的背影,嗓子啞得喊不出聲,以氣音道:
“陸大郎君,真是他……快……快出去……讓陸大郎君救我們……”
南泱小聲說:“蕭侯沒放話,不知兩邊會不會打起來。陸大表兄的人一看就打不過,我們出去只會跟著挨打。阿姆,歇歇吧,先把你身子養好。”
阿姆氣急,拼命地推她,“出去,出去!”
南泱不肯出去。
“如果陸大表兄就是山陽郡的陸太守,他早知我們在平安鎮。阿姆,為什么這大半年,他一次都不來探望我們?”
阿姆推她的手原地停住。
深夜官道亮起火把光,兩邊人馬繼續對峙。
陸澈的話開始軟中帶硬:“蕭侯人既在此,為何不現身?衛二娘何在?衛二娘乃是永興伯府女眷,高門之女,不容輕侮。還請蕭侯高抬貴手。”
衛二娘何在?
包括明先生在內,在場許多雙眼睛默默轉向陸澈背后,被巨大樹冠陰影籠罩的路邊土溝方向……
衛家二娘子忽閃著一雙烏圓眼睛,安安靜靜坐土溝里呢。
不遠處的野林子邊,高大黑馬悠閑甩起尾巴。
蕭承宴坐在一片巨大的樹冠陰影下,取布擦拭長刀,偶爾睨一眼遠處熱鬧。
看著看著,挑了下眉。
狄將軍在旁邊嘀咕:“陸太守受衛家委托,看顧衛氏女眷,又是表親,應該和衛二娘子熟絡才對。衛二娘子怎么不動?看起來和他不怎么熟。”
“去個人。”蕭承宴吩咐,“問一下,陸澈和衛二娘到底什么關系。”
——
南泱眼睜睜看著火把停在面前。
黑夜里跳躍燃燒的火光,把周圍兩尺照得清晰可見。
親兵舉著火把傳話:“主上問衛二娘子,陸太守自稱和衛家有表親,和衛二娘子相識多年,受衛家托付看顧衛二娘子,這些可是真的?”
隨著火把移動,山陽郡追來的眾多雙眼睛齊齊轉向路邊。
眾人終于發現了路邊土溝里的身影。
幾十道無法掩飾的震驚眼神里,南泱躲不過,只好從土溝里起身,把身上大片灰土撣了撣。
“陸家和衛家確實是姑表親……”
南泱慢吞吞地道,“但我和陸太守本人,不太熟。”
火把光芒再次穿過人群,親兵飛跑去野林子傳話。
土溝附近陷入黑暗,山陽郡追來的輕騎們騷動起來。
沉默良久的陸澈,終于意識到了土溝里坐著的灰撲撲的小娘子的身份。
南泱試圖把虛弱的阿姆從地上扶起,幾下都沒拉動,正犯愁時,身前出現一個高挑如竹的身影。
陸澈的聲線隱含慍怒: “衛南泱!”
南泱平淡地:“哎。”
遠處的火把光照來兩人面前,只能看清大致輪廓。南泱對著七分陌生的修長身影,想必對方看她的感覺也差不多陌生。
陸澈再開口時,顯然壓住了火氣。
第二句聽來平靜多了。
“你早知我在尋你,為何不現身?”
陸澈看她的眼神也很陌生。
南泱順著他的眼神,低頭看看自己塵垢浮灰看不清顏色的衣裙,沾滿塵土的手指。她抬手摸了下發鬢,把飛舞的凌亂發絲捋起幾縷。
阿姆沙啞而緊張地開口幫襯:
“二娘子嚇到了。陸大郎君,淮陽侯兇戾萬分,二娘子自從落在他手上,吃不好睡不好,嚇得——”
南泱搖搖頭,示意阿姆不要再說了。
淮陽侯確實不好相處,但還不至于嚇得她吃不好睡不好。實話實說,親兵煮的肉糜野菜粥挺好吃。
“不想露面……就是不想的意思。”
如果不是被追問到面前,南泱其實不太想說。
太久沒見,乍見面生疏到不知該怎么稱呼。
陸大表兄,陸澈,陸太守,姐夫?
“原來陸大表兄便是山陽郡的陸太守。之前聽楊縣令提起幾次,真的沒想到。恭喜大表兄年輕茂才,直上青云……去年聽家里說,長姐和大表兄喜事將近,嗯,也恭喜……” 南泱尷尬得說不下去了。
陸澈有沒有感覺尷尬她不知道。
總之,陸澈沉默無言地對站片刻,轉身便走。
夜風里拋下一句,“我既受衛家所托,舍去這條性命,也會帶你回京。”
阿姆眼眶通紅,似哭又似笑: “二娘子,陸大郎君對你還是有舊情分的。畢竟多年的青梅竹馬,二娘子,你該爭啊。不能這么輕易把他讓出去了……”
趕在阿姆吐露更多衛家陰私之前,南泱趕緊攔住,“明先生聽著呢。”
阿姆倏地閉嘴。
明文煥笑呵呵從陰影里走出兩步,晃了晃大蒲扇,轉身去回稟。
“衛家二娘子果然有趣。”
明文煥感慨說,“昨晚主上說她有趣,臣屬還難以琢磨。如今看來,呵呵呵,青梅竹馬的陸家大表兄變成姐夫,衛家有趣的事很多啊。”
“陸太守說,他舍命也會帶衛二娘回京。衛二娘卻寧愿躺土溝里也不想跟陸太守見面。呵呵呵,越想越有趣。”
蕭承宴慢悠悠地擦著刀,唇邊帶笑聽著,同樣饒有興致的模樣。
但他覺得的“有趣”,顯然跟明先生的“有趣”截然不同。
“明先生,說說看。一個衛二娘,陸澈當真愿意為了她舍去這身性命?”
明文煥正要答,忽地感覺不太對,倒抽一口涼氣,“蕭侯!”
你又要做什么!
“陸太守和楊縣令不同!楊縣令寒門出身,蕭侯把人綁來也就綁了。但陸太守是山陽郡大族出身,才高盛名,本朝最年輕的郡守!以他的年紀鎮守地方一郡,圣上面前都數得出名號的啊。”
“那又怎樣。”蕭成宴聲線淡淡,“殺不得?”
刀鋒被軟布擦得锃亮,屈指一彈刀身,嗡地一聲清越鳴響。
不知何時滋長的戾氣,摻雜洶涌而出的殺氣,肆意彌漫。
長刀應和嗡鳴。
好像熊熊山火初始升騰的火苗,一旦火起,便成燎原之勢,輕易難以撲滅。
“快馬趕路六天才攔住衛二娘。放她回京還是不放,本侯說了算。”
蕭成宴漠然道:“陸澈什么東西,誰允許他帶走衛二娘?”
明文煥:“……”
“明先生,去問一聲衛二娘,她愿不愿意跟陸澈走。”
衛二娘不愿意也就罷了。如果她上了陸家的車……
蕭成宴繼續慢慢地擦刀:“山陽郡輕騎四十八人,陸家長隨六人,車夫一人,再加上陸澈自己。五十六人,一起送去投胎上路,成全陸太守的舍命之心。”
明文煥頭皮一陣陣地發麻。
距離京畿不到百里地界,連殺五十六人,包括圣上記得名姓來歷的山陽郡守陸澈!
他錯了,剛才他還看衛家的笑話,今晚如果攔不住蕭侯,他們幾個蕭侯屬臣才是最大的笑話……
明文煥汗流浹背,跳起身就要找衛二娘瘋狂勸諫,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衛二娘上陸家的車!
但這位主上的心思轉得實在太快。
蕭承宴視線一凝,忽地又道:“等等,再看看衛二娘。怎么又躺回去了?”
——
南泱站在陸家馬車邊,目送阿姆上車。
“阿姆最近身子不太好,馬車回程行慢些,務必把阿姆送到衛家門外。有勞大表兄看顧。”
阿姆被兩個陸家長隨攙扶上車,頻頻回頭,“二娘子,你也上車來。”
陸澈態度疏淡地站在車邊,并不言語,只微微頷首,表示聽見;又做出一個請的姿勢,催促南泱上車。
南泱搖頭,往后退開幾步。
眾人驚詫的神色里,她轉身回去路邊,沿著土溝摸索幾下,尋到鋪在地上的披風。
南泱借著火把光芒收拾披風,拍打灰塵,又把披風鋪去一處稍微干凈的土溝地段。
在眾人瞠目瞪視下,再次安詳地躺進路邊土溝。
“我不會跟陸家馬車回京的。”
南泱其實并沒有發脾氣,說話和平常差不多。因為整夜睡得不大好的緣故,反應有點慢,語氣更顯得溫吞了。
看頭頂星辰,差不多四更初,天亮前可以再睡一個時辰。她放松地閉上眼睛……
被人扯著手臂從土溝里拉出來。
陸澈的臉色不怎么好。一瞬間眼神都帶寒意,似乎很憤怒,又強行壓抑下去。
他把南泱拉出土溝就松手,往后退開兩步,拉開避嫌的距離。
“何必如此!”陸澈嗓音冷冽如冰。
“衛南泱,記住你衛氏女的身份。撒潑打滾是鄉野婦人行徑,你出身名門,教養何在?何必學那些撒潑野婦?”
南泱茫然地“啊?”了聲。
誰撒潑打滾了?她只是太累了,想躺平睡一覺而已。這也不行?
她轉身又往溝里躺。
還沒躺下手臂又被握住,“衛南泱!”
“不必如此。”陸澈再次吐出這四個字,像是想通了什么,突然徹底平靜下來。
“不知這些年你生母如何地教你,把你引入歧途。但衛家不能失了該有的體面。”
“你想要什么,有何要求,不必通過不體面的鄉野手段脅迫強求,可以直接開口提。只要不是過于非分的妄想,我盡力替你辦到。”
陸澈以極度平靜的口吻說完,低低喟嘆了聲:
“長大點,南泱。登車吧。”
南泱低頭對著自己被抓住的手臂,想了想:“你先松手。”
陸澈松手退開兩步。
南泱滿意地提出第二個要求:“你可以走了。 ”
“……”陸澈抿了下唇。
他不僅沒走,反倒站近一步。
就這么莫名其妙地,兩人站在路邊,對峙起來了。
這場突如其來的僵持,或許在對方眼里,意味著某種無聲的堅持;
但對于南泱來說,只意味著今夜能睡的時辰又少了一刻鐘……
兩邊僵持不下,南泱困倦得東倒西歪,心里罕見的感到不寧和。
正不知該如何收場時,前方閃過刺目白光。
灼亮耀眼的琉璃燈光照亮夜空。
前方八盞琉璃燈引路照明,一輛寬敞而華麗的雙馬大車在夜色里緩緩行駛而來,停在南泱面前。
明文煥搖著大蒲扇坐在車前,看似悠閑,手心冷汗涔涔。
他掐著時機來替接人。五十六條人命哪!
大蒲扇往車門方向一指,明先生試探問,“衛二娘子,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