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消,宮燈尚還亮著?;鸸獠粩啾伙L壓低,又倔強地抬起,同風做著博弈。
宋清晏踏入寢殿。
昨日沒有細看,直到現在宋清晏才注意到,殿內陳設與四年前早已不同。
案上擺著的不再是奏折,而是一些詩詞水墨。
熏香也不是她慣用的沉木,取而代之的是溫潤清淡的花香。
掌燈的宮女、執扇的太監,都換成了生面孔,連屏風和屋內陳設也都換成了更加清雅的水墨畫和青花瓷。
宋清晏抬手,慢慢拆去發簪,烏發垂落肩背,動作從容,像什么都未曾發生。
腕間鎮魂石貼著肌膚,冰涼安靜。
蕭燼入殿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卸去大妝后的宋清晏沒了昨日的凌厲與張揚,卻又并不似她平日里那般溫婉柔軟。
此刻正蹙眉翻找著什么。
蕭燼的心忽然柔軟下去。
【蕭燼黑化值-5】
【目前黑化值-12】
聽見播報聲,宋清晏回頭看去。
蕭燼此刻已換上常服,暖色的燈光映在他眉眼間,將那點冷峻消磨殆盡。
他很快走到她對面坐下,手指落在案沿,指節修長,骨線分明。
他沒有提宮門對峙,也沒有提禁軍攔截,將話題自然轉到國清寺上:“聽聞國清寺方丈覺遠死狀可疑,并不似坐化。”
宋清晏抬眸看他,眸光淡而清明,“我聽聞消息趕到時,覺遠方丈已經氣絕身亡了?!?/p>
蕭燼點頭:“你進去時,可有觀察到他面色如何?”
“面色青灰,唇色發暗,似是窒息。”她答得從容。
“房間呢?可有掙扎痕跡?”
“未見翻亂?!?/p>
蕭燼微微頷首,仿佛只是替她梳理細節。
可她清楚,他是在確認每一句話是否與奏報相符。
他在查她。
宋清晏淡淡問了一句:“宮門禁軍今日換防,似乎兵力較之前增了許多?!?/p>
蕭燼的目光極輕地在她臉龐停了一瞬:“父皇病重,朝中風聲不穩,我不敢大意?!?/p>
他視線落在她腕間。
“這佛珠,以前似乎未曾見過。”
他的手抬起,想握住她的手腕,被宋清晏躲開。
“我首飾這么多,有幾件你沒見過也是正常?!?/p>
【蕭燼黑化值 2】
冰冷的播報突兀在她意識深處響起。
宋清晏漫不經心地抬眸看他。
蕭燼神色未變:“黑色的佛珠,倒是特別?!?/p>
他收回手,語氣仍舊溫和:“嫣嫣,你怎么突然同我疏遠了?以前你有心事都會同我講的?!?/p>
【蕭燼黑化值 1】
播報再響。
宋清晏沒有接話,只靜靜看著他。
蕭燼被她看得一頓,眸中浮起一絲遲疑與受傷,“你不愿同我說?”
【蕭燼黑化值 3】
宋清晏笑了笑:“蕭燼,我們之間還有什么可說嗎?”
“嫣嫣……”
“我不叫嫣嫣?!?/p>
空氣驟然凝住。
蕭燼的眼神第一次明顯僵了一瞬,像被什么刺中。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我只是擔心你?!?/p>
【蕭燼黑化值 6】
播報冷冷落下。
宋清晏并不在乎:“既然大典未成,我便還是帝女,掌監國權?!?/p>
“明日,差人將奏折送回來吧。我自己批就好,不勞你費心?!?/p>
蕭燼指尖微微一頓。
“奏折這四年一直是我與內閣共批?!?/p>
“內閣已習慣先送至我那邊。”
宋清晏看著他。
“那便改?!?/p>
語氣不重,卻堅定。絲毫沒有商量的余地。
蕭燼望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嫣……清晏?!?/p>
他改口的那一瞬間,明顯有遲疑。
“朝堂不是兒戲。”
“驟然收權,會引起恐慌。”
宋清晏淡淡道:
“恐慌的是誰?”
“內閣?”
“還是你?”
蕭燼垂眼,最終沒有再說什么,溫聲道了句“好”。
他很快離開了,殿門被合上。
系統的提示音傳來。
【蕭燼好感度-3】
【當前好感度87,黑化值24?!?/p>
【請盡快修正劇情?!?/p>
宋清晏閉上眼,沒有回應。
殿內只剩燭火噼啪作響。
過了不知多久,輕微的響動傳來,窗戶被人推開。
裴寂翻身進殿:“殿下,國清寺那邊都處理好了?!?/p>
宋清晏緩緩睜眼,“你可知這四年,蕭燼是怎么走到這個位置上的?”
“除了……她的推動以外,他是否還有別的勢力?”
裴寂思索片刻:“奴才也一直在查蕭燼?!?/p>
“當年蕭家被判全家抄斬后,蕭炎動用最后的力量將蕭燼給換了出去,藏在蕭家家臣家里,直到四年前被她找到。”
“她給了蕭燼一個門客身份,當時朝中大臣都覺得蕭燼不過是帝女面首。”
“但奴才覺得憑蕭燼的臉,并不足以打動殿下?!?/p>
宋清晏:“……說重點?!?/p>
裴寂道:“所以奴才就去查了蕭燼背后的勢力?!?/p>
“發現以戶部尚書蘇廷岳為首的一批文臣,其實早在她發現蕭燼之前,就已經私下接觸過蕭燼了?!?/p>
宋清晏聽著,指尖緩緩收緊。
蘇廷岳。
她記得這個人。
是蕭燼祖父蕭炎做科舉主考官那十年里,被蕭炎親自提拔上來的寒門學子之一。
當年蕭家被查封,蕭炎的一眾學生沒少上書替蕭炎求情。
搞得當時父帝每日都嘆息不止。
他不明白為什么一生清廉的蕭炎會做出這種錯事。
可事實證明,蕭炎確實貪了朝廷的救災餉銀。
罪證確鑿,所以宋清晏才會毫不猶豫下了斬立決的決定。
那時候反對聲最大的,就是內閣以蘇廷岳為首的那幫學士了。
原來這么多年,他們始終沒有放棄過替蕭家翻案。
裴寂道:“這四年蕭燼掌權,朝堂分裂如今大抵可分為三派?!?/p>
“一派是與皇族利益息息相關,所以始終希望您能繼續做帝女的世族;一派是以當年蕭家為首的舊部;還有一派以陸停云等青年為首,始終對奪權保持中立態度的?!?/p>
宋清晏沒聽過陸停云這個名字。
裴寂很快解釋,陸停云是三年前的金科狀元,年僅二十便進了內閣,如今結交了一批和他出身年紀皆相仿的青年才俊,自成一派,倒也在朝中占了一席之地。
宋清晏點點頭。
裴寂頓了頓,又道:
“還有一事。”
“昨日夜里,蘇廷岳遞了折子。”
“請立皇嗣大典擇吉日再行。”
宋清晏抬眸。
“倒是迅速?!?/p>
裴寂笑:“他在賭?!?/p>
“賭您不會動他?!?/p>
“賭您要穩局?!?/p>
宋清晏嘲諷地翹了翹嘴角。
穩局?她現在巴不得局勢快點亂起來,好趁機掃清障礙。
蘇廷岳若以為她還是那個軟弱可欺的宋嫣,可就打錯主意了。
不過這些并不是宋清晏最在意的,她更擔心的另有其人。
“這四年里,父帝如何?”
宋清晏昨日一拿回身體掌控權就匆忙去了國清寺,今日方歸。
她猶豫了許久要不要直接去父帝寢宮,卻始終沒能鼓起勇氣。
宋清晏有些緊張。
裴寂沉默片刻,方道:“陛下四年間清醒過七次。”
宋清晏猛地抬頭。
“只有七次?”
“每一次都不超過半炷香。”
宋清晏的呼吸慢慢變重。
“誰在負責父帝的???”
裴寂道:
“太醫院院判蘇玄齡,也是蘇廷岳的同窗?!?/p>
宋清晏怔了怔,忽然起身。
“更衣。”
裴寂道:“殿下要去哪里?”
“養心殿。”
窗外風驟起。
宮燈在風中劇烈晃動。
宋清晏看向窗外漸漸升起的太陽,默默下定決心。
四年前,她沒能守住父帝。
這一次,她絕不能再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