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跪在大殿外,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眸攝人心魄,他的身形瘦削,遠看有著獨特的蕭條蒼涼感。
本該清風朗朗的少年,此刻卻病懨懨的,還伴隨著極力掩飾的咳嗽聲。
“宣,太子覲見?!敝鞎匀驹诖蟮顑?,余光卻瞥向了東宮太子謝明禮,心想著,這身子,他可真怕太子殿下等會兒倒在大殿門外了。
“兒臣,見過父皇。”謝明禮低著頭,“兒臣罪該萬死,任憑父皇處置?!?/p>
陛下冷笑一聲,“罪該萬死?那你倒是說說什么罪,該萬死!”
“兒臣......”謝明禮跪在地上,卻因情緒激動,又劇烈咳嗽了起來。
“兒臣在宮宴上設計太子側妃和三弟茍合,是一罪。兒臣利用晏寧表妹,達成令太子側妃身死,是二罪。”
“父皇,想必您也調查得差不多了。太子側妃,是父皇您賜給兒臣的,您說太子側妃賢良淑德,可輔佐太子妃料理東宮??赡鸀楹谓^口不提,她,她曾和三弟有過私情呢?我,本不愿奪人所愛,可就是因為這件事,三弟認為我是故意的。”
“我們的關系,也因此墜入了冰點?!敝x明禮的腦袋磕在地上,話里帶著隱隱哭腔,“兒臣并沒有責怪父皇的意思,只是兒臣不明白,為何太子側妃在入宮之時對過往之事絕口不提。若兒臣知道,斷然不會讓她成太子側妃!”
這句話說完,謝明禮劇烈咳嗽著,他想忍,可喉頭卻抑制不住發癢。
陛下眸色漸深,太子側妃,是他安排在東宮監視太子的眼線。太子側妃因誤打誤撞被除,首當其沖才懷疑起宅心仁厚的太子。
現在看來,確實是他多疑了。
“至于宮宴一事,確實是兒臣起了私心。太子側妃和三弟有私,本就是皇家丑聞。兒臣亦不愿日日見到太子側妃為三弟傷神的樣子,本有意成全,奈何三弟總是在兒臣面前挑釁!”
“和兒臣說什么,他們早在私底下就私交甚密,甚至三弟的庫房里,珍藏著不下數十件太子側妃畫像。他,他可曾將我這個大哥放在眼里!而太子側妃,也總是日日摩挲著三弟送她的金釵,還有為她描摹的畫像!作為東宮,再怎么宅心仁厚,看到這一幕都難以保持冷靜,這簡直就是對兒臣的凌辱!”
“所以......”太子側首看了一眼姜晏寧,僅一個眼神,姜晏寧便立刻讀懂了太子所唱給陛下的戲。
“所以你就利用我?”姜晏寧雙眼猩紅,一副恨不得將謝明禮生吞活剝的模樣。
謝明禮的話語一瞬間噎在嘴邊,不是,表妹太入戲了吧。這轉換連他這個表哥都沒反應過來!
但很快,他調整了自己被嚇到的表情,轉而冷哼一聲,“還不是因為你蠢笨,為了一個男人,連臉面名聲都不要了。誰有你好拿捏呢?”
“虧我還分外信你,表哥你竟然就這樣對我。明知那是我挽回三殿下唯一的辦法!”
“閉嘴!他根本就不愛你!你還甘愿往上湊,真是,姜家出了你這么個女兒,簡直辱沒門楣,敗壞門風,家門不幸!”
“夠了!”陛下狠狠擲下手中的朱筆,往兩人跟前的金磚砸去,墨汁濺在龍紋袖口,“太和殿何時成了市井勾欄?”
“我且問你,老三毒發一事,是不是你做的!”陛下將手里的奏折直接朝太子的身上扔去,力道之大讓謝明禮痛苦地皺起了眉頭,甚至瘦削的身子都忍不住往后退了兩步,才堪堪穩住。
謝明禮抿著唇,而后似認命般勾起一抹笑,“是。”
隨后迎來的,是陛下響亮,凌厲,帶著十成十力道的一巴掌。
謝明禮的嘴角已經破了血,頭也被打偏到一邊,他的眼神也變得暗淡下來。
“你還敢說是!”他朝謝明禮怒吼著,一腔怒火此刻都對準了眼前羸弱的太子。
“兒臣,確實是下了毒,但劑量很小。這個劑量并不足以要了他的命。兒臣,還請父皇明鑒。兒臣確實心存報復三弟,這是第三罪。但兒臣從未想過殘害手足!”
謝明禮抬起頭,一雙眼睛極為漂亮,清澈干凈,帶著堅毅。
陛下審視著他時,眼前的人兒卻從暗袖里拿出了手帕,死死掩住了口鼻,這次的咳嗽比前幾次都要劇烈。
幾乎要把謝明禮咳得五臟六腑都成血沫吐出來才罷休,他眼尾也因為劇烈咳嗽變得殷紅,甚至還刺激得幾滴淚落下。
雖然他已經極力掩飾,但是咳嗽聲卻還是透過帕子回蕩在大殿內。
好不容易,咳嗽聲漸漸平息,當他抬眼看到眼前帕子上染紅的一片血,眼里是藏不住的慌亂。
謝明禮低著頭,將帕子藏起來攥到手里,卻不想露出了染血的那一抹。
回到上首的陛下,將太子的小動作都收進了眼底,到嘴邊的狠話也咽了下去。
他眼里閃過一絲掙扎,罷了,老三的死已成定局,是他自己有私情在先,又挑釁太子,接著輕信女人再后。這一局,確實是他栽了跟頭。
自己的膝下又子嗣稀薄,加上已死的老三,到弱冠之年的皇子才三人,最小的老九如今才五歲。
若太子再被廢黜,容易引起朝臣動蕩。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謝明禮,且,眼前兒子的身體......罷了,終歸是他欠下的。
眼前的太子懂得斬草除根,原先的軟心腸,現在變得有些毒辣,也算是進步了。計劃亦安排得周密謹慎,只是還有些小細節未做好,讓人揪到了把柄。
想到這,陛下板著臉,說:“去太廟跪著,想想何為‘君子不器’。”
謝明禮趕忙低頭謝恩,陛下的戒心也隨之放下了。
這個懲戒,對于太子來說也夠了。太子雖留有把柄在他手里,但好在自己還能替他遮掩一二。
只是想要宵想儲君之位,哼,還遠著呢!
謝明禮退出去前,看了一眼姜晏寧,眸中頗為復雜。
他在得到姜晏寧傳信的那一刻,就知道真正的表妹回來了。因為姜晏寧的簪花小楷,正是他這個太子表哥一筆一劃教導出來的。
至于為何能認出來,是因為一個人想要模仿,有千百萬種方式,但唯獨字跡無法模仿。畢竟字跡的一筆一劃,都代表著這個人的性格和習慣,而沒有人能比他更懂晏寧表妹寫字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