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氣息溫熱,噴在她的耳際,又癢又麻。
溫湄的情緒瞬間散去大半,抬眼,默不作聲地盯著他。
“怎么不說話?”盛以澤直起身,輕笑了聲,主動承認,“行了,我知道我說話土。”
“……”
聽到這話,溫湄的嘴角斂直,維持幾秒,這次沒忍住笑:“你不是不承認嗎?”
盛以澤的眉眼稍抬:“還真土啊?”
溫湄吸了吸鼻子,沒打擊他:“還行。”
她垂下眼,看著手上的黑色錢包,遞還給他:“還你。”
盛以澤沒接,反倒是把手上的卡揣進兜里,似有若無道:“這個我可不還。”
溫湄小聲說:“我沒讓你還。”
盛以澤這才又把卡拿了出來,垂睫盯著看了好半晌,忽地笑起來,喃喃低語:“我這年紀還能吃上軟飯。”
“……”
“這錢我也沒讓你亂花。”
“給了我還不讓我花啊?”
溫湄瞅他:“那得存著。”
盛以澤悠悠道:“存著給你當嫁妝?”
溫湄很正經:“存著買房。”
“……”
“我之前上網看了下,市中心,一百平米的,首付大概五十萬。”溫湄說,“…按這個進度,我存個二十年應該能存到。”
盛以澤愣了下,笑了出聲。
他的下巴稍斂,愉悅的心情沒半點克制,笑得肩膀都在顫:“行啊,等你存。”
她用那個錢包碰了碰他的手臂,提醒道:“你的。”
盛以澤接過,從里邊抽了兩張卡,遞給她:“老板,您的卡。”
溫湄沒拿:“你給我卡做什么?”
“我身上可不能留錢。”盛以澤笑,“不然怎么吃軟飯?”
溫湄忍不住說:“我花錢很大手大腳的。”
“那我運氣還挺好,”盛以澤拖腔帶調道,“找到了個出手闊綽的金主。”
“……”
溫湄只收了一張,小心翼翼地收進包里,“我不用,給你好好放著,你要的話我就還給你。”
見她情緒總算好起來,盛以澤才開口問:“今天不是跟公司的人聚餐?怎么還不開心?”
算起來,齊微也是第二次來找她了。
加之溫湄過去一周被針對,也是因為齊微。
她沒打算辭職,還想著膈應孫傾塵一個月再拿著工錢走人。
怕也影響了盛以澤的心情,溫湄沒坦白:“就帶我的師傅有點煩人。”
把溫湄送回學校之后,盛以澤開車回了家。
盛以澤的目光一緊,下意識剎了車。
盛以澤深吸了口氣,喊了聲:“先生?”
男人站直起來,突然指著車輪,罵罵咧咧道:“你的車壓到我的狗了!”
聞言,盛以澤掃了眼,并沒有看到他所說的“狗”。
他閉了閉眼,情緒還沒太緩過來,淡聲道:“您喝醉了,去旁邊坐會兒吧。”
“我沒醉!”男人還有些站不穩,醉醺醺地拿手指他,“我說!你的車!撞到我家的狗了!你得賠錢!”
盛以澤回到車上,漫不經心地看著男人在外邊鬧。
回到家,盛以澤打開冰箱,拿了瓶冰水往嘴里灌,舌根被刺激得有些發麻。
掃了眼里邊五花八門的零食,盛以澤抿了抿唇,隨手抽了根巧克力。
盛以澤順手把口袋里的卡也抽了出來。
把剩下的巧克力吃完,盛以澤拿上換洗衣物進了浴室。
這個時間點,溫湄早就已經睡著了。
盛以澤沒什么睡意,拿出手機玩了好一陣子的游戲,直到凌晨一點才躺下睡覺。
盛以澤夢到。
他成為了盛祥鋒。
那大概是,盛以澤經歷過的,最兵荒馬亂的一個晚上。
葉安音在客廳看電視,他還隱隱能聽到她斷斷續續的笑聲。
直到盛祥鋒回來。
對著葉安音擔憂的問話和上前的安撫,也只是極為崩潰地推開。
恐慌到了極致。
這極大的動靜聲,擾得盛以澤沒法再寫作業。
他停下手中的筆,起身出了客廳,問道:“媽,怎么回事兒?”
葉安音攏了攏身上的披肩,安撫道:“沒事兒,你繼續去寫作業。”
“我完了。”然而盛祥鋒并不如她所說的“沒事”,雙眼赤紅,反反復復地重復著這三個字,“我完了……”
葉安音皺眉,被他這副模樣嚇到了:“到底怎么回事兒?你喝成這樣怎么回來的?不是讓小陳送你嗎?”
“我自己……”盛祥鋒的喉嚨里發出近似哽咽的聲音,“我…我撞到人了……”
“……”
房子里立刻安靜下來,只剩下盛祥鋒粗重的氣息聲。
半晌,葉安音回過神,轉頭看向盛以澤:“阿澤,回房間。”
她連忙抓住盛祥鋒的手臂,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你好好說,發生了什么事情?”
盛祥鋒扯著嗓子,大吼著:“我不知道!”
“你在哪兒撞的?你叫了救護車沒有?”葉安音的眼睛紅了,聲音也不自覺地發著顫,“你下車看了嗎?”
“在人民路,那家士多店旁邊……”盛祥鋒突然抬了頭,眼淚直掉,“我怎么辦…我要怎么辦……”
盛以澤在這個時候開了口:“爸,你叫了救護車嗎?”
盛祥鋒連連搖頭,什么都聽不進去:“不能叫,沒有人看到是我撞的,沒有人知道…你們不要管了!你們不要——”
葉安音也吼:“盛祥鋒!你是不是瘋了!”
“……”
盛以澤的額角突突地抽著,手心發涼。
察覺到他的舉動,盛祥鋒看了過來:“你干什么?!”
那頭接通,盛以澤眼睛發紅,回頭直視著盛祥鋒:“醫院嗎?人民路這邊有家士多店,隔壁有人出了車禍,有傷者,麻煩……”
盛祥鋒像是瘋了,想過來搶他的電話,被葉安音攔著。
“——麻煩盡快派人過來,謝謝。”把話說完,盛以澤掛斷了電話,一字一頓道,“得救人。”
“……”
“那個人還不一定死了,你為什么不救人?”父親的形象在一瞬間崩塌,盛以澤臉上的肌肉收緊,咬著牙問,“你為什么要跑?”
葉安音把盛以澤護在身后,認真道:“你去自首。”
“……”
“認錯,贖罪。”第一次碰到這么大的事情,葉安音的聲音帶著濃厚的哭腔,“你做錯了事情,你得彌補,這是你該做的,不該逃避的。”
“……”
看著兩人的表情,盛祥鋒仍在搖頭。
他的整張臉都是紅的,額頭上也不停流著汗,“我不想坐牢…我不想……”
葉安音還想說什么。
盛祥鋒的精神像是不清醒了一樣,喃喃道:“我償命行嗎?我死了總行了吧?”
然后,盛以澤看到他此生永遠忘不掉的一個畫面。
盛祥鋒沒死成,躺在床上成了植物人。
龐大的醫藥費,巨額的賠償金,永不停息的指責,所有一切,該讓盛祥鋒承受的罪責,都全部轉換了方向,重重地往這個家庭壓了下來。
盛以澤和葉安音承受著,齊微一家,包括他們所有親戚的糾纏不放。
盛以澤以后,會成為盛祥鋒那樣的人。
盛以澤帶著自卑,小心翼翼,而又努力地活著。
他相信,會像葉安音說的那樣,
溫湄的手機長期靜音,主要是因為上課,以及平時怕影響到舍友。
溫湄被吵的心煩意亂。
溫湄稍稍清醒了些,皺著眼,定神看屏幕。
發現是盛以澤打來的。
注意手機中央的時間,溫湄頓時炸了。
狹小的寢室內,瞬間響起了盛以澤的聲音:“睡了?”
溫湄快瘋了:“現在三點了,大哥。”
盛以澤頓了下,在那頭悶笑著:“對不起,我有點睡不著。”
溫湄只想睡覺,敷衍道:“你要干嘛。”
“跟你說說話。”
“我要睡覺!”溫湄忍著直接掛電話的沖動,說道,“你去找我哥,我覺得他現在估計也沒睡,他一般周末都通宵的——”
“只想找你。”
“……”
溫湄的眼皮掀了掀。
覺得他半夜這個點來騷擾她,好像也不太對勁,她伸手把攝像頭打開:“你干嘛。”
見狀,盛以澤那頭也開了,露出了他的臉。
他那頭的光線不太亮,顯得像素有些低:“沒事兒,你睡吧。”
“……”
“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盛以澤笑了聲:“你怎么知道?”
因為剛醒,溫湄說話帶了點鼻音,聽起來軟軟的,語速也很慢:“這個時間,除了做噩夢還能是什么?”
“……”
“你是不是夢到有鬼?鬼壓床?你怎么膽子這么小。”溫湄嫌棄道,“你現在躺好,我給你唱個催眠曲。”
盛以澤輕輕嗯了聲。
溫湄趴在枕頭上,開始唱:“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
很快,溫湄就停了下來,坐了起來:“我感覺這樣唱我得先睡著。”
盛以澤又開始笑,帶著依稀的氣息聲。
溫湄裹著被子靠墻坐,手里抱著手機,想到什么就說什么:“就做個噩夢,都是假的。你看看周圍的東西,你看看屏幕里的我——”
“……”
“哦。”溫湄的腦子有點不清晰,“我這邊沒光,我懶得下去開。”
盛以澤笑著應:“嗯。”
“都是假的,”就連坐著溫湄都覺得自己要睡著了,亂七八糟地扯著話,“我才是真的,別的都是假的。”
盛以澤聲音低沉,顯得繾綣:“我知道。”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溫湄不知不覺又躺到了床上,漸漸睡去。
新的一周,溫湄照常到公司上班。
照常被孫傾塵針對挑刺,然后利落地回應。
次數多了,看著每次被她氣得夠嗆的孫傾塵,溫湄居然還有種十分樂在其中的感覺。
下班時間,孫傾塵準時背上包走人。
臨走前,她冷冷瞥了溫湄一眼,面無表情道:“把報表整理好再回去。”
溫湄點頭:“哦。”
等她走了之后,溫湄也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注意到她這邊的狀況,沐銘德瞪大眼:“你要走了?不是讓你整理報表嗎?”
“明天來整理。”
陳加羨慕:“溫湄,你咋這么牛逼啊。”
“你明天過來得被傾塵姐罵死。”
“整不整理都被罵,”溫湄說,“那我還不如早點下班,好好休息一下,養精蓄銳,等著她明天來罵我。”
“……”
“我要跟她一樣大,我也能這么酷。”
“我要不打算轉正,我也能這么酷。”
這樣上班就真的比較有意思。
出了公司,溫湄也不覺得疲倦。
坐上地鐵,到盛以澤的公司樓下等他下班。
沒多久,溫湄接到了錢水的電話。
“卿卿,你現在在哪呢?還在加班啊?”
溫湄咬著壽司,說:“沒,剛下班。我現在在吃晚飯。”
“吃完就快點回宿舍吧,知道嗎?”錢水嘆息了聲,“你一個人在那邊,搞得我太不放心了。以后實習在蕪市這邊找,成不?”
“沒事兒,”溫湄看了眼時間,“我應該八點就回去了,不會太晚的。”
“行,晚點跟媽媽視個頻。”
“好。”
溫湄掛了電話,沒太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繼續吃著壽司。
很快,盛以澤也來了。
溫湄也給他點了一份,說著:“我今天得早點回去,我媽要跟我視頻。”
“嗯。”
吃完飯,盛以澤就送溫湄回了學校。
他沒開車,兩人下了地鐵之后,手牽著手往宜荷大學的方向走:“今天孫傾塵叫我去給她裝一杯溫水,我就去給她裝。”
“然后呢。”
“我裝完之后,她就罵我,說她明明要的是冷水。”提到這個,溫湄來了興致,“我就說,那個飲水機出不來冷水了。”
盛以澤覺得好笑:“然后?”
“她很生氣啊,說怎么可能出不來冷水。我說,那你去試一下,她就去試了。然后跟我說,明明就可以。我就說,可能我一用就壞了——”
沒等溫湄說完,她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溫湄邊說著邊摸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居然是溫漾。
她眨了下眼,非常沒骨氣地接了起來:“干嘛。”
那頭頓了下,語氣涼涼的:“你回宿舍了?”
“你跟媽媽今天怎么都要問一遍,”溫湄莫名其妙,“我現在快到學校了,怎么了?”
“所以,”桑延一句一句地從嘴里蹦著話,“現在在校門口,跟個男人,手牽著手的人,是你,對吧?”
“……”
溫湄還有些茫然,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話里的意思,下意識地往四周看著:“啊?哥哥,你來荷市了嗎?”
溫湄也同時發現了溫漾的存在。
溫漾淡淡道:“是我眼瞎了?”
“……”
“我怎么覺得你這個研究生男朋友,”溫漾冷笑了聲,“長得跟盛以澤那條狗一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