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帶著一絲遲疑,將那個銀色的智能手機從柜臺里拿了出來。
冰涼的金屬外殼觸感熟悉又陌生。
手機背面有幾道淺淡的劃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東西刮擦過,邊緣有點煙熏火燎的焦黑痕跡,但屏幕和攝像頭都還算完好。
按下側鍵,漆黑的屏幕瞬間亮起,熟悉的鎖屏壁紙躍入眼簾——幾人在友客鑫的合影,月見山無的笑臉占了大半張照片,把后面的庫洛洛剛好擋了個嚴嚴實實。
她調試了一下,發現手機功能完好無損,甚至電量還有大半。
庫洛洛的視線幾乎在夙拿起手機的瞬間就瞥了過來,看到月見山無那張得意驕狂的大臉時,青年深邃的黑眸驟然收縮。
不是驚訝于手機的出現,而是它出現的時機和方式。
“愛娃太太,”庫洛洛語氣平緩,聽不出情緒,“這部手機多少錢?”
愛娃聞聲,雙手在洗得發白的圍裙上擦了擦,帶著疑惑走了過來。
她瞇起眼睛,湊近夙手中的手機仔細端詳,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困惑:“咦?這…這東西什么時候進的貨?我怎么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她轉身去翻柜臺后面一本油膩膩的舊本子,手指沾著唾沫一頁頁翻找,最終茫然地抬起頭。
“進貨單上……沒有啊?真是怪了事了……”
愛娃看了看夙,又看了看那部格格不入的現代手機,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算了算了,夙丫頭喜歡就拿去玩吧,反正是個沒來歷的玩意兒,進貨單上也沒有,就當老婆子我送你的了。”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完全白送不太合規矩,又補充道:“要不……給個四十五戒尼意思意思?買塊糖吃的錢,不然我擔心我家老頭子回來后又要啰嗦。”
夙連忙點頭,從袖袋里掏了掏,掏了個小錢袋出來,數出四十五戒尼遞給愛娃。
愛娃笑呵呵地收下,然后便回去繼續處理她的燉菜了。
夙拿著失而復得的手機發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屏幕。
庫洛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掃過那部手機,面上浮現若有所思之色。
四十五戒尼。
河神實現了她找回手機的愿望,代價僅僅只是四十五戒尼?
這甚至比在便利店買瓶水還要便宜。
是這個愿望太微不足道?還是她本身有什么特殊之處?抑或是……
接下來的幾天,庫洛洛不動聲色地與村子里的村民、甚至是魔獸們都聊了聊,話題自然圍繞著河神與許愿,最終發現河神實現愿望的代價機制充滿了難以預測的隨機性和詭異感。
首先是村里一個身材雄壯長相剽悍的獵人,他的愿望是能獵到一只皮毛價值極高的、類似于雪貂一類的幻獸。
這個愿望確實實現了,但他最心愛的那條跟隨了他十二年、救過他好幾次命的老獵犬在三天后毫無征兆地,于睡夢中逝去。
然后是一位年輕的鐵匠學徒,他的愿望是暗戀的姑娘能對他笑一笑。
結果在河神現身的兩天后,他在打鐵時因為心不在焉,被飛濺的鐵水燙傷了臉頰,留下了一道難看的疤痕。
他苦笑著說,后來那位姑娘看到他確實“笑”了,不過是帶著驚嚇和同情的笑。
最后是一頭年邁的巨角鹿魔獸,它的愿望是族群中新生的幼崽能順利度過這個寒冬,而代價是它自己引以為傲的巨大鹿角在一夜之間失去了光澤,變得脆弱易碎,最終自行斷裂脫落。
除此之外,讓庫洛洛比較在意的是,有一個村民的愿望是能找回他十年前在雪崩中失蹤的兒子,但從河神顯靈到現在毫無動靜,愿望顯然沒有實現。
幾天下來,庫洛洛看著面前記錄著大家愿望實現情況的紙張,單手捂嘴,陷入沉思。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河神”實現愿望是有限制的,至少無法憑空造物,也不能讓死人復生。
至于其他的愿望,實現的方式往往千奇百怪,代價更是五花八門、輕重不一,有的甚至無法判斷是否付出或付出了什么代價,兩者之間時而對等時而不對等,毫無規律可循。
但不管是哪位村民許下的愿望,雪倒是確實停了。
村民與魔獸合力清出了連通山谷外界的道路,庫洛洛看了下日期,才意識到已經是十二月了。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在紅河村住了將近一個月。
就當他開始盤算聯系伊爾迷,準備接上狄奧尼后先返回最近的大城市,再聘請專業搜救隊尋找失蹤的匕諾透時,凱特推門而入,表情帶著一絲凝重和興奮。
“阿文剛才來電,”他聲音依舊平穩,語速卻比平時快了幾分。
“他們那天也看到了河神顯靈,不僅如此,他們親眼目睹了河神降落在峽谷之中,就在他們臨時扎營的地方不遠處。”
庫洛洛和屋里正在打游戲的夙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凱特從行李中翻出一張地圖鋪開在桌上,指著其中一處地點繼續說道:
“我的朋友中有一位能力比較特殊,她沿著河神留下的蹤跡大致確定了方位,猜測是在峽谷深處一道懸崖之下。”
“那處懸崖附近正好有個依托一處叫做‘嘆息之壁’的古代遺跡發展起來的小型城鎮,阿文他們目前就在那座城鎮落腳休整,你們那位叫狄奧尼的同伴也在那里。”
嘆息之壁?
夙和庫洛洛下意識對視了一眼,同時想到了一個人。
格倫·霍夫曼!
友客鑫會議上那個滿手大金戒指、差點被自己保鏢打劫的男人在被夙解圍救下后,把自己的項鏈送給了她,并提到是在埃珍大陸北部某處叫‘嘆息之壁’的古代遺跡附近獲得的。
地點,名字,都對上了。
“我準備動身前往那座城鎮,與阿文他們匯合。”凱特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思緒。
“你們要一起嗎?”
庫洛洛只是看了眼夙的表情就知道了她的想法。
雖然少女仿佛天生面癱,一直處于面無表情的狀態,但他就是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躍躍欲試的勁頭。
雖然不知道她當時拿到的那塊石頭具體有什么作用,庫洛洛也從來沒問過,但他很清楚她在有意識地關注相關的事情,更何況狄奧尼也在那里。
而他的愿望還暫時沒有后續,如果能探尋到“河神”的蹤跡……
三人一拍即合,當下便決定收拾東西前往那處峽谷。
不過要在雪原上長途跋涉的話,相應的準備還是很有必要的。
夙和庫洛洛再次來到老巴克的雜貨店,采購必要的干糧和一些野外用具,同時也是向夫妻倆道別。
愛娃和老巴克得知他們要走,臉上都流露出了不舍,愛娃給夙打包了一大袋她特制的肉干和耐放的烤餅,老巴克則絮叨了幾句雪原上的危險生物和注意事項。
最終,在村民和那些魔獸們依依不舍的目光中,三人離開紅河村,踏入了通往峽谷方向的山谷。
凱特作為向導走在最前,庫洛洛和夙跟在他身后,打量著道路兩側嶙峋古怪的巖石和覆著積雪的烏黑林木。
遠處偶爾傳來雪塊從高處滑落的簌簌悶響,更顯得山谷空曠寂靜。
旅程并不輕松,但三人腳程都不慢,在跋涉了大半天,翻過最后一道覆蓋著厚厚冰層、如同巨大屏風般的山脊后,視野豁然開朗。
下方一片相對平坦的谷地中,坐落著一座……與其說是城鎮,不如說更像是一個大型聚居點的地方。
里面的建筑雜亂無章,大多是低矮粗糙的木屋和石屋,屋頂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幾條歪歪扭扭、被踩得泥濘不堪的街道貫穿其中。
這片城鎮依托著一道巨大、綿延、仿佛被巨斧劈砍過、布滿風霜侵蝕痕跡的古老石壁而建,那石壁極高,頂端隱沒在薄霧之中,透著一股沉沉的壓迫感。
“就是這里了。”
凱特停下腳步,俯瞰著下方的城鎮:“阿文他們應該就在鎮子東頭那家旅館。”
三人沿著一條被踩踏出來的、泥濘濕滑的陡峭小路向鎮子走去。
剛踏入鎮口那條最寬、也最泥濘的主街,一種混雜著各種目光的窺視感便撲面而來。
鎮上的環境比遠觀更加臟亂,融化的雪水混合著泥漿,在街道上肆意流淌。
街邊或蹲或站或匆匆路過的,是一些穿著厚重皮毛、身材高大的本地居民,他們臉上布滿風霜的痕跡,帶著探究和不善看向這幾個外來者,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在那個容貌精致的少女面上停留最久,但凱特腰間的長刀和身上那種高級獵人特有的犀利氣質還是展現出了一定的威懾力,讓眾人最終移開了視線。
庫洛洛微微蹙眉,夙則顯得毫不在意,而凱特目光沉穩地掃視著四周,似乎在尋找路標或熟悉的面孔。
就在他們準備找個本地人詢問旅館的方向時——
“嗚…嗚哇——!”
一聲帶著驚嚇和痛楚的嬌呼聲,伴隨著玻璃碎裂的聲響,從他們側前方不遠處傳來。
三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衣著單薄的粉發少女正狼狽地跌坐在泥濘的街道上,她腳邊散落著幾個沾滿污泥的、看起來像是面包或土豆的食物。
一個身形魁梧、滿臉橫肉、穿著臟兮兮皮襖的大漢正站在她面前,罵罵咧咧地揉著自己的胳膊,地上躺著一個摔碎的酒瓶,里面的液體已經混入了地上的臟污中。
“媽的,走路不長眼睛啊!老子的酒!”
那大漢瞪著通紅的醉眼,唾沫橫飛地吼道,作勢要上前揪扯那少女。
“對…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粉發少女驚恐地瑟縮著,雙手抱頭,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無助和恐懼: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太餓了……沒看清路……求求您……”
少女粉色的卷發凌亂地貼在沾著泥點的蒼白臉頰上,粉藍色的眼眸蓄滿了淚水,長長的睫毛不住顫抖,看起來可憐極了,身上那件過于寬大的粗布裙子被泥水浸透了大半,更顯得她身形單薄柔弱。
她慌亂的目光掃過周圍冷漠看熱鬧的人群,猛地定格在剛剛走進鎮口的庫洛洛三人身上。
尤其是當她看清庫洛洛的臉時,那雙含淚的粉藍色眼眸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希冀。
“庫……庫洛洛先生?!是您?!”
粉發少女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哽咽而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淚水如決堤般洶涌而出:
“還有夙小姐!天啊……我…我不是在做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