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那個名叫蕾德·莉婭的粉發少女總是會“恰巧”出現在夙一行人活動的區域——餐廳、觀景甲板、甚至洗衣房和乘務室都能碰到她。
她不再像初次見面那樣熱情主動地貼上來,而是表現得相當克制。
每次相遇,她只是隔著一段距離,微微頷首示意,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又帶著一絲疏離的微笑,仿佛只是一個普通的、有過一面之緣并接受過幾人幫助、心懷感激的服務生。
那雙粉藍色的眼睛偶爾會掃過庫洛洛和伊爾迷,但目光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秒便自然地移開,仿佛對他們完全沒有任何特別的興趣。
庫洛洛對她的回應永遠是那副溫和卻疏離的假面,點頭回禮,眼神卻平靜無波,仿佛在看一個路人甲;伊爾迷則更為徹底,空洞的目光直接穿透她,只當她是空氣的一部分。
這種刻意的、保持距離的“偶遇”,反而讓匕諾透更加警惕。
他總覺得那個粉發女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像一層精心雕琢的翻糖裱花,底下不知道藏著什么,總歸不是什么好胚子。
但她似乎對夙這個同性并沒有什么興趣,于是匕諾透只暗暗把警惕藏在心底,并不去管她。
四天過去,航程已經過半。
這天晚上,飛空艇平穩地航行在云海之下,窗外夜空沉沉,暗色的云層大片大片地鋪在頭頂,一眼望去,不見星月。
房間內彌漫著淡淡的沐浴露清香,夙剛洗完澡,烏黑的長發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發梢還滴著水珠,身上穿著之前逛街時買的睡裙。
那是基裘為她挑的,一條嬰兒藍的絲質長裙,柔滑的布料在房間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領口、袖口和寬大的裙擺都綴滿了層層疊疊的精致荷葉邊,襯得她露出的脖頸和小腿肌膚更加白皙細膩。
她正趴在房間里靠墻的那張單人床上,兩條纖細的小腿隨意地在身后晃悠,手里捧著月見山無“贊助”的最新款銀色智能手機,金色雙瞳專注地盯著屏幕,指尖飛快點觸滑動,顯然正沉迷于某個小游戲。
“滴滴嘟嘟”的音效聲接連不斷響起,濕發在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庫洛洛則坐在靠窗的另一張床上,他換了一身簡單的黑色長袖上衣和同色長褲,柔軟的家居服布料勾勒出精瘦的身形,額前微濕的黑發隨意垂落,遮住了光潔皮膚上暗紫色的十字圖案。
青年手里拿著一本裝幀精美的詩集,書頁攤開著,但他的目光卻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微微側著頭,黝黑深邃的眼眸望向舷窗外。
巨大的玻璃窗外,上空是翻涌如墨的云海,下方是一片看起來有些昏暗的地帶。
比起噴氣式飛機,飛空艇的行駛高度要更低一些,即便是在沒有月光的夜晚,從這個高度向下看去,也能隱約看到下方成片成片的垃圾山,以及一些米粒大小、像蛆蟲一樣在山上“蠕動”的白色身影。
而在不遠處,有另外兩艘載貨用的飛艇正在往下傾倒廢品,不計其數、各式各樣的廢料砸在那些“蛆蟲”身邊,為那連綿不絕的垃圾山添磚加瓦。
載客的高級飛艇密封性很好,身處高空,不僅聽不到垃圾砸落的聲音,也隔絕了所有可能存在的異味。
但對于庫洛洛而言,這一切都太熟悉了。
今天是11月11日,也是他記載在流星街名冊上的“出生”時間。
他在這個地方度過了人生十余年的時光,幻影旅團中除了他以外有足足八位成員都出身于此處。
而十三年前發生的那件事情……
一絲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黑暗氣息縈繞在他身周。
趴在床上打游戲的夙似乎察覺到了什么。
她轉過頭凝視了一會兒,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放下了手機。
少女赤著腳,像只輕盈的貓,悄無聲息地從自己床上滑了下來。
絲質睡裙下擺輕輕搖曳,她走到庫洛洛的床邊。
或許是之前在枯枯戮山那段時日經常哄亞路嘉哄順手了,看著此刻周身縈繞著無形陰郁氣息的黑發青年,夙下意識伸出手拍了拍他的頭頂。
微涼柔軟的指尖觸碰到發絲的瞬間,庫洛洛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黝黑的眼眸轉向夙。
少女金色的眼瞳清澈見底,里面倒映著他的影子,沒有探究,沒有畏懼,沒有憎惡,只有純粹的、帶著點困惑的關心,仿佛在問:你怎么了?
這雙眼睛太過干凈,讓庫洛洛心底那片沉郁的黑暗都似乎被觸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沒有避開她的手,只是看著她,臉上是她所熟悉的溫和笑容,聲音卻比平時低沉稍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喑啞:
“夙……聽說過流星街嗎?”
夙眨了眨眼睛,誠實地搖了搖頭。
庫洛洛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向下方那片被世界遺忘的土地。
黑發青年眼神幽暗,目光低垂,聲音依舊溫和而淡漠。
可這聲線明明平靜如水,說出來的話卻像十一月的寒風,席卷過她心底:
“那里是被世界拋棄的垃圾場,所有被外界視為無用、骯臟、有害的廢棄物,最終都會被丟棄在那里。”
“棄置任何東西在那里,都是被允許的,包括……人。”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被大片云層遮掩的月色,語氣里染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這是一片連月光都會厭惡的……墳墓呢。”
夙安靜地聽著,金色的眼瞳微微閃動。
雖然只有非常短暫的一瞬,但她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絲轉瞬即逝的負面情緒。
消極,厭惡,憎恨……
卻并不是對著這片土地,更像是對著別的什么。
而最后這句話,好像在說流星街這個地方,又好像在說他自己。
房間內一時陷入沉默。
一片連月光都厭惡的墳墓,里面會埋葬著什么呢?
應當有貧窮卻快樂的舊時光。
應當有或親善隨和、或嚴肅古板的長輩。
應當有并無血緣、卻好比家人一般親密的兄弟姐妹。
應有云開晴天,一二故友,三四分無邪。
應有大雨劈睫,五六夢魘,七八寸蛻變。
應有九轉的淚,十足的悔。
應有百孔心,千頃血,萬噸沉默,半晌無言。
應有恨。
她似乎想說什么,嘴唇微微動了動。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恐怖巨響伴隨著劇烈的金屬撕裂聲,猛地撕碎了房間里的寧靜。
舷窗外那片隱約的燈光、翻涌的云海、連綿的垃圾山和上面蠕動的身影,全部驟然消失。
整艘龐大的飛空艇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口袋套在里面,窗外一切景色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濃郁的黑暗。
但除了庫洛洛,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
爆炸聲接二連三響起,刺目的橘紅色火光和翻滾的濃煙覆蓋了大半艘飛空艇,爆炸產生的沖擊波緊隨而至,船身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隨時會解體。
伴隨著極其劇烈的搖晃,房間內的物品噼里啪啦摔落在地,庫洛洛和夙只感覺腳下的地板猛地傾斜,巨大的慣性讓二人瞬間失去了平衡,庫洛洛反應極快,一只手抓住身邊的固定物,另一只手試圖抓住夙,卻因為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而一瞬間落空。
就在他們即將被這股狂暴的力量沖散、夙已經張開口準備使用言靈的瞬間——
一道細微的金色光芒在兩人之間驟然繃緊。
那根金線發出微弱的嗡鳴,頑強地抵抗著那股要將二人分離的巨大力量,將庫洛洛和夙之間的距離死死限制在了三米。
飛空艇外濃稠到極致的黑暗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一輪皎月出現在濃煙之外,晴朗的夜色已然替代了原本層云重疊的陰霾。
灼熱的氣浪滾滾翻騰,船體開始向下墜落,巨大的火球不斷膨脹開來,映照出飛空艇扭曲焦黑的金屬骨架。
庫洛洛和夙被爆炸的沖擊氣流狠狠掀飛,但在那根金線的強制連接下,兩人被狂暴的氣流裹挾著,一起墜向下方那無邊無際、被爆炸火光照亮的茫茫雪原。
不遠處,有一艘體型偏小的飛空艇停駐在半空。
粉發少女臉上那慣有的甜美笑容消失無蹤,粉藍色的瞳孔里閃爍著冰冷的審視和一絲慍怒。
她面前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穿著條紋西裝、氣質溫柔陽光又帶著一絲莫名詭異的俊秀青年,他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眉眼彎彎,似乎對眼前的災難毫不在意。
“帕利士通!”
蕾德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指著舷窗外正一同墜落的兩道身影。
“你手下的‘神棄者方舟’明明應該把他們所有人都單獨分開,隨機投放到這片區域的任意角落!為什么!為什么他們兩個還在一起?!”
被稱為“帕利士通”的金發青年挑了挑眉,目光饒有興致地追隨著庫洛洛和夙在火光中下墜的身影。
“哎呀呀,這可不能怪我呢,我的‘殿下’。”
帕利士通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一聽就莫名想揍他的腔調:
“赫爾的能力是‘置換’空間坐標,可不是‘拆解’物體,你應該考慮的是為什么‘方舟’會把他們兩個視為一個‘整體單位’,它只能搬運單位,可沒法拆開單位里面的零件哦~”
他攤了攤手,臉上露出無辜開朗卻又帶著幾分邪氣的笑容:
“看來,您看上的這兩只小獵物,比預想的……還要‘親密無間’呢。”
青年的目光掃過蕾德鐵青的臉色,表情中透出濃濃的看戲意味,搖著輪椅往艙室外行去。
行至門口時,他停了下來,回身看著仍立在原地、目光陰沉的粉發少女,微笑著提醒道:
“你想怎么玩都無所謂,但可別搞砸了比楊德大人的計劃喲,否則……你一定不想知道后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