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渾身都是抽筋剝皮之痛,喉間堵著一團血氣,連呼吸都帶著鐵銹的腥甜。
蘇虞想醒來,身體卻軟綿無力,像是被什么東西緊緊束縛。
身體的本能叫她,不必醒。
意識沉浮中,幾張模糊的臉像惡鬼般纏上來。
“師妹,你如今年歲已有十五,為何還這樣刁蠻任性?你忘了師父對你的教導了嗎?”
溫潤的聲音此刻字字透著失望。
“貪功冒進,不聽人言,不僅害得大家都掉進陷阱,師姐還為了救你差點失去一條手臂!蘇虞,你的心怎會如此狠毒?!”
一雙狐貍眼平日里看人總帶著三分笑,此刻卻滿是厭惡和冷意。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在針對大師姐!現在她靈根盡毀,你滿意了吧!”
最后這個聲音最年輕,恨意也最直白,語氣尖銳得像刀子,扎得人血肉模糊。
對此,蘇虞只有一個想法。
你們誰啊上來就罵我?!
有本事來打一架啊!
……
蘇虞是被氣醒的。
不僅渾身都疼,腦子里還有幾個人叨叨叨叨,煩死個人。
就算是她爹都沒這么罵過她!
然而映入眼簾的陌生環境讓她愣住了。
物件昂貴,香氣混著藥味蔓延,到處都透著一股刻意營造出來的雅致。
怎么看都不像她那老破小的家。
蘇虞咬牙走到門口,看到翠綠茂盛的樹木和云霧繚繞的遠山后,皺起眉頭。
她家棚呢?
她養的狗,種的菜呢?
還有她爹呢?
就在蘇虞懵逼之際,一個身著白衣的男子御劍而來,輕盈落地,風度翩翩。
只是他一開口就讓蘇虞心生厭惡。
“小師妹。”
葉懷淵看著門口面色蒼白、只著單薄寢衣的少女,眼中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但很快便被慣有的責備取代。
“靈根一事我也深感遺憾,但此番你確實闖下了彌天大禍。”
“或許這樣,對你,對大家都好。”
“放心,過些日子將會有秘境開放,我自會為你尋些草藥來療傷……只是今后,你莫要再如此任性了。”
葉懷淵說這些話時,目光落在蘇虞那雙空洞迷茫的眸子上,心里那絲微不可查的愧疚,又如水紋般擴散開來。
之前他正在外歷練,聽聞此消息時甚是震驚和焦急。
就算她這些年行事愈發偏激,但終歸是他師妹。
每次她流下眼淚,他總會想起她剛入門時,總是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他,甜甜地喊他“師兄”。
會把最好吃的果子留給他,會在他練劍受傷時,紅著眼眶給他吹氣。
可是從什么時候,她開始變得面目可憎呢?
難道只是因為嫉妒,就能徹底改變一個人嗎?
所以在聽到小師妹害落雪靈根被魔氣侵蝕、即將變成廢人,而唯一的辦法是換靈根的時候,他遲疑了。
但很快他就做出了選擇。
落雪沒了靈根,定會傷心絕望,就算是換靈根,也只是小師妹欠落雪的。
葉懷淵如此說服自己。
剝除靈根固然痛苦,但總比丟了性命強。
大不了今后,他再多照顧小師妹一些就是了。
于是等一切塵埃落定,心頭那點愧疚被安撫下去后,葉懷淵才來到她的居所看望她。
然而想象中的責怪和咒罵都沒有到來。
門口的小師妹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仿佛在看一個從未認識的路人。
這種陌生感讓葉懷淵心頭一緊。
幾秒令人難熬的沉默后,少女終于開口了。
她的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低啞,卻字字清晰:“不是你誰啊?”
而下一句,徹底將葉懷淵釘在原地。
“我們很熟嗎?”
葉懷淵張了張嘴,溫潤的面具頭一次生出裂痕:“師妹,你到底在說什么?你不記得師兄了嗎?”
蘇虞當然記得。
這個聲音在她夢里那個一模一樣。
一樣欠揍。
于是她隨口反問:“我應該記得你?”
聽到這話,葉懷淵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東西,內心莫名生出一絲恐慌。
但冷靜下來又懷疑,這是不是蘇虞故意想要博取他們同情的手段。
于是他簡單地將之前的事概括了一遍,眼睛死死盯著少女的反應。
蘇虞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所以,她說我害了她就是害了?證據呢?”
雖然她不是很清楚前因后果,但憑對自己的了解,她是絕對不會對無辜之人下手的。
——你們說我惡毒就惡毒了?
而且她爹為什么要把她留在這里,她都要一一查明。
與此同時,還得先弄清楚,自己失憶之前有沒有受過委屈才行。
葉懷淵卻無奈地搖了搖頭,松了口氣的同時還有些失望。
“師妹你還是這樣,對落雪惡意如此之大,如今竟還想出這等法子逃避結果。”
話剛說完,葉懷淵就看見面前少女那雙漂亮的杏眼里,驟然掠過一絲極淡的嘲弄。
蘇虞靠在門上,語氣有些漫不經心:“那就當我做錯了,我去給沈師姐道歉吧。”
看看到底是自己心狠手辣,還是被人算計了。
雖然她察覺到自己身上靈力全無,還有一絲似有若無的魔氣。
但也不是完全不能修煉了。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小人報仇,夠用就好。
葉懷淵雖不相信小師妹是真心悔過,但她只要肯道歉,一切都不會太糟糕。
在跟他去找沈落雪時,蘇虞簡單捋了捋她丟失的記憶。
八歲那年村子被魔修襲擊,她被送來凌云宗,她爹卻不知所蹤。
此后她在這生活了七年,原本金丹期的修為也在自作孽后沒了。
蘇虞不管這些有的沒的。
反正在村里生活時,她就沒受過什么委屈。
誰敢惹她不順心,遲早她都會還回去的。
……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蘇虞第一時間打量起床上的白衣女子,氣質冷清,膚如凝脂,當真仙女下凡。
而她身邊的玄衣少年馬尾高高束起,意氣風發,薄唇緊抿時,透出一股渾然天成的倨傲。
沈落雪抬眸看來,先是喚了一聲“師兄”,然后在看到他身后的蘇虞時,面容立刻冷了下去。
江凌寒的表達就更直白了,眼尾一揚就是攻擊:“你害得師姐淪落至此,你還有臉來看笑話!”
喲,原來第三個聲音是他啊。
蘇虞撇了撇嘴:“我閑的蛋疼才為了這個過來。”
她如今糟糕的身體,本該靜靜修養,否則走一步疼一步。
而只要葉懷淵有一秒注意到她額頭上的冷汗,蘇虞都信他真的關心他這個師妹。
如今看來,可謂虛偽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