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謝珩的責備,白漪芷只覺麻木。
這些年她恨不得掏出血肉來對他好,可到頭來,他信的永遠是別人,而錯得永遠是她。
難怪了。
難怪謝云鶴可以有恃無恐與她挑明,因為所有人都看得比她清楚,謝珩根本不愛她。
她忽然喪失了與他爭論的**,只巴不得他快些走。
抿著唇背過身去,目光緊盯著嚴絲合縫的妝匣,“時候不早了,我要歇息,世子請便吧。”
謝珩微微一頓,想起了在廳中被冤枉時,她據理力爭時的神情。
鮮活,生動。
可如今,她什么都不爭不辯了,他卻感覺渾身不自在似的。
是心虛了吧。
這么一想,謝珩的情緒平復了不少。
怡紅院的事畢竟是讓她受委屈在先。
三年前那樣的事,她都沒有對其他人解釋半句,他還以為,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名聲……
但無論如何,他將污名扣在自己的夫人投上,確實容易叫人誤會,尤其是她這樣沒見過世面的深閨婦人,心眼跟針一樣小。
在心里輕嘆了聲,謝珩沒有再責備她,反而主動緩和了語氣,“既然你知錯了,今夜這話我就當沒聽過,你早些歇著,我書房還有公務要處理?!?/p>
一想到記憶中那個永遠壓著他一頭的人不但沒死,還成了位高權重的五軍兵馬總督回來了。
他心口微凜,疏冷的面容也凝重了不少,看著白漪芷,猶豫再三開口。
“明日謝臨認祖歸宗,來赴宴的人不僅僅是咱們謝家的人,難免有人議論怡紅院之事,你若不想聽那些閑言碎語,明晚就待在棲云居別出來了,也免得……讓我們謝家淪為笑柄。”
此刻,倒映在他瞳孔中的,是白漪芷一頭秀發慵懶披散肩頭,燭光流轉間,映出伊人嬌顏雪膚,眉如細月。
竟讓他忽生一股想將人藏匿起來的沖動。
他很快晃去這個詭異的想法,見她沉默,又問,“怎么,難道你想參加?”
原以為還要費一番口舌,白漪芷卻從善如流應下,“那正好,我倒也懶得應付那些人?!?/p>
口口聲聲為她著想,其實是怕她明日聽了閑言氣不過說出真相,叫他和白望舒名譽掃地罷了。
她懂的。
而她也的確會這么做。
“你能這么想就最好……”
謝珩話音未落,白漪芷拿起桌臺上剪燭芯的剪子。
咔嚓聲響,屋里的燈瞬間熄滅。
送客的意思不言而喻。
看著瀲滟的身姿消失在一片昏暗中,謝珩心里似被什么猝不及防撞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p>
可從前說走就走的人,今日卻是踩著遲疑的腳步,一步三回頭。
那些曾讓他不耐煩的挽留叮囑,如今卻怎么也等不到,讓他有種莫名的失落感。
直到屋里傳來隱隱約約壓抑的咳嗽聲,謝珩神色才漸漸鎮定。
她如今身子不適,有些氣性也正常……過兩日她病好了,便該像從前一樣眼巴巴地等著他來了。
推開房門,就見碎珠正捧著一盅熱氣騰騰的湯走來,他順手將那小黑瓶遞給她,“侯爺給的助孕香薰,莫要浪費了,明日開始給夫人點上吧。”
碎珠愣愣接過,很快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咧開嘴不迭點頭,“世子放心,奴婢知道了!”
見她開心地收妥藥瓶,又往屋里蹦去,謝珩心里的郁氣也吁了出來。
這般明示,白漪芷也該高興了吧!
……
聽著門外謝珩的腳步聲遠去,白漪芷重新取出妝匣里的給馮玉的宴貼。
筆尖蘸滿墨水,在落款處一筆一劃寫上謝珩的大名。
謝珩永遠不會知道,因為愛慕,她學著他的字跡日復一日地練習,早已能將他的字仿個九成。
碎珠端著湯走來,嘴里碎碎念,“今晚家宴,廚房剩下的東西可多了,奴婢給您帶了雞湯,正好暖暖身子?!?/p>
“世子不是說要住下嗎,怎么又走了?奴婢還想著晚點再給他熱牛乳呢。”
她將湯盅端到白漪芷跟前,這才注意道白漪芷臉色不對勁,“夫人,您怎么了?”
她趕忙抬手試了試她額間的溫度,嚇了一跳,“哎呀,您發熱了!我、我這就去請大夫——”
白漪芷伸手拽住急急往外跑的丫頭,“慌什么,外頭這么冷,明日再去?!?/p>
她已經凍病了,可不想再把碎珠凍壞。
三年前她嫁進謝家,自告奮勇想陪嫁的丫鬟不少,可她只帶了碎珠。
只因為被捉奸在榻后,只有碎珠一人,斬釘截鐵地喊,她家小姐不可能做這種事!
自那時起,她就知道,碎珠雖然有時候直來直去一根筋,可她憨厚實誠,是可信之人。
這會兒,小丫頭已經急白了臉,“那怎么行,我去找世子,讓世子派人去請……”
“別忙活了?!卑卒糗瞥洞阶猿?,“他若有這個心思,剛剛就主動說了,何須你去找。”
碎珠似聽明白了,又想起剛剛世子讓她點助孕香薰那語氣,分明是從來沒有的……
難道,今晚夫人去贖人的時候,還發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畢竟,她娘親曾說過,男人只有做了對不起妻室的事,才會無事獻殷勤。
白漪芷將一封信遞到她手中,啞著聲道,“明日一早,你正好可以借著請大夫的由頭出門,去兵馬司找馮指揮使,將這個交給他?!?/p>
碎珠知道自家夫人雖然看著溫柔好說話,可一旦打定的主意,是十頭牛也拉不回的,“那夫人把湯喝了吧,補充點力氣也好。”
白漪芷總算點頭,可剛一掀開盅蓋。
雞湯的味道撲鼻而來,胃中酸氣翻涌,她捂著唇跑向角落痰盂。
今晚就吃了一口飯,她吐的大都是水。
“夫人您沒事吧???”碎珠拿著手帕給她擦嘴,又慌忙倒了水,紅著眼問,“您別嚇我呀,咱們還是請個大夫吧!”
怕白漪芷拒絕,她撲通一聲跪倒,哭出聲來,“夫人若是有事,奴婢也不想活了!”
白漪芷看著眼前淚眼汪汪的碎珠,嘴角抽了抽。
這丫頭,什么時候將姨娘的絕招學了個十足十。
摸了摸她的腦袋,白漪芷無奈輕嘆,“別哭了,依你就是?!?/p>
為了與謝珩置氣真傷了自己,確實不劃算,“外面風雪不小,你去報了世子,派馬車去請大夫吧?!?/p>
碎珠忙不迭點頭,“夫人您等著,奴婢去去就回!”
……
白漪芷渾身發燙躺在榻上,輾轉難眠之間,腦海中閃現的是今夜從兵馬司門前到忠勇侯府的一幕幕。
她啞著撕裂般的嗓子,拼盡全力想要發出聲音,告訴所有人不是她。
可所有人都滿目鄙夷地睨著她。
背景一晃,又回到了三年前的白家。
“白漪芷,我們白家怎么會出了你這種不知廉恥的女兒!”
“要不是你,我的舒兒怎么舍得離開我們!”
“不愧是勾欄女人所生,連爬床勾引世子也跟你姨娘學了個十足!”
“我沒有勾引世子……我沒有!”白漪芷雙手緊攥著錦被,臉上滿是冰涼,可是無論她如何掙扎,都沒辦法從那場噩夢中掙脫。
“阿芷,是姨娘對不起你,可姨娘是為你好啊,要不這么做,主母會將你遠嫁,姨娘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阿芷,既然世子愿意娶你,你就嫁了吧,算姨娘求你了,沒能看到你有個好歸宿,姨娘死也不能瞑目?。 ?/p>
“求你了!”
……
門吱呀一聲刺響。
白漪芷大汗淋漓睜開了眼,隔著氤氳繚繞的煙氣,瞳孔映入謝珩那張溫潤如玉的臉。
“好端端的,你還提從前的事做什么?”謝珩看著她,眼里淌過一抹難以啟齒的神色。
白漪芷愣住。
從前的事?她剛剛在夢中喊了什么?
我沒有勾引世子。
是這一句嗎?可既然已經過去,為何他又當作禁忌般不許她提呢……
“姐姐,把手伸出來,我來替你診脈吧?!币粋€柔婉熟悉的女聲鉆入耳際,白漪芷渾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