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姐,就憑你?”
“還有這些劍意?”
小師妹虞音臉上浮起毫不掩飾的輕蔑。
“若是從前,你或許還有幾分勝算。可如今……”
“一個練氣期,也配與我動手?”
顧傾月唇角微揚。
“是嗎?”
她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碎布與血跡,“這幾位,可都是筑基。”
話音落下,四周陣光驟亮。
她何時布下的陣法?
虞音心中微凜,面上卻仍鎮(zhèn)定:“殘害同門是何罪過,師姐應當清楚。”
眼前的顧傾月,似乎與往日不同了。莫非在秘境中……被人奪舍了?
“他們本就該死。”
顧傾月語氣平淡,似在談論天氣。
前世,也是這樣的鬼天氣。
她修為跌落至筑基,仍拼死將那幾名不聽勸告,執(zhí)意冒進的弟子救回。
“長老!往年悟道弟子皆平安歸來,為何此次獨獨出事?”
“定是顧師叔修為被廢,心生魔障!”
后來,她被革去敬事堂之職,打入寒獄。
直至師兄方珩歸來,她已受盡折磨,形銷骨立,而那些人,卻靠詆毀她換來了換來了宗門彌補的丹藥與資源。
這一世,她不再強改他人命數(shù)。
逆天而行,終須代價。
“師姐,若我將你斬殺于此,再將罪責推到你身上……你說宗門會信誰?”
“即便師尊持有你的命牌,也不過輕輕責罰我?guī)拙洹!?/p>
“你的金丹在我體內(nèi),而我——才是宗門最有望結嬰之人。”
字字如刃,刺進顧傾月心口。
她仿佛又看見前世,師尊親手剖開她的丹田,將那顆溫潤金丹送入虞音體內(nèi)。
“五靈根修至金丹,你已盡力。”
“但你天資有限,元嬰……難上加難。”
“將這金丹予你師妹,她道途可走得更遠。”
“傾月,莫怨為師……此乃大局。”
顧傾月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正因你用著我的金丹,我才更有把握。”
她抬眼,眸中寒芒凜冽。
“動手吧,師妹。”
“你我之間,早晚要有這一戰(zhàn)。”
……
從那天在敬事堂,就是她將一步步將虞音引到這里。
提供六品回靈丹,也是為了讓參加悟道的弟子以為有倚仗更加冒進。
為何會選擇劍谷?
天時、地利、人和。
前世,她曾無數(shù)次率弟子來此悟道修煉;修為被廢后,又被貶至此地看守。
這里的每一道劍意,她都熟悉得像呼吸。
甚至比宗門中任何人,都更親近。
此刻,便有幾縷劍意“親昵”地繞著她流轉。
劍意再聚,漩渦復生。
虞音畢竟是金丹期,每次總在漩渦成形前出手擊散。
加之她手中丹藥不絕,靈力始終充沛。
“師姐,你就只有這點手段?”
顧傾月依舊不語,只默默吞下一粒回靈丹。
前世看守劍谷時,日子漫長枯寂。
她常溜入藏書閣,尋覓重結金丹之法,卻偶然得見一本《殺戮道論》。
殺道亦為道,殺生即斬因,了結即斷果;殺有因果之人,是主動清算、斬斷牽連、消弭業(yè)障、穩(wěn)固道心。
方才那幾名弟子雖非她親手所殺,但天道因果仍將她的修為推至筑基初期。
丹田內(nèi)可調動的靈力,已然不同。
三道漩渦你能破,七道、八道……十道呢?
畢竟這劍谷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劍。
虞音應付得漸顯支絀,額間也滲出汗意。
到了此刻,她終于徹底確信:
顧傾月是真的,要殺她!
虞音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她不再保留,金丹期的威壓轟然蕩開,手中長劍清鳴,竟引動了周圍幾道沉寂多年的強橫劍意。
“師姐,你以為只有你能操控劍意嗎?”
她的霓虹劍亦是名劍,也有劍意追隨。
話音未落,她的劍意帶著攻勢,直撲顧傾月所在方位。
顧傾月急退,使用靈力抵擋,形成三層光幕。
劍意撞上光幕,發(fā)出刺耳尖鳴,第一層應聲破碎。
“沒用的。”虞音步步逼近,眼中盡是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筑基與金丹,天壤之別。你陣法再精,靈力不濟,又能撐多久?”
顧傾月唇角卻溢出一絲笑意。
她等的就是虞音全力引動劍意的這一刻。
腳下看似凌亂的步伐忽地一定,她咬破指尖,以血為引,在空中劃出一道古老符文。
虞音能感覺到自己體內(nèi)的金丹在蠢蠢欲動。
不是已經(jīng)融合了嗎?
虞音能感覺到體內(nèi)的靈力在到處亂躥。
隨即,臉色驟變,看向顧傾月厲聲質問道:“你做了什么?!”
她能感覺到,自己丹田內(nèi)那顆金丹竟開始隱隱發(fā)燙,靈力流轉出現(xiàn)了細微的滯澀。
也是此刻,漩渦成型。
比之前絞殺弟子的更勝。
“不……不可能!”虞音厲喝一聲,吞下大把丹藥,強行催動全部靈力,劍光暴漲,試圖將漩渦劈開。
顧傾月卻閉上了眼。
神識如網(wǎng),悄然鋪開。
她不再試圖控制每一道劍意,而是將心神沉入這片天地,感受著劍谷萬年積累的殺伐之氣、不甘之意、守護之念。
《殺戮道論》有言:殺道非僅取命,亦在斬因、斷果、滅執(zhí)。
她前世因“仁”而受盡苦楚,今生循“殺”而重得力量。
淡金色的劍意洪流光芒大盛,其中竟隱隱浮現(xiàn)出顧傾月前世于谷中練劍、守谷、靜坐的身影。
虞音的劍光斬在那光影上,如泥牛入海。
“這是……劍意留影?!”她駭然失聲,“你何時將神魂印記烙入劍谷的?!”
顧傾月睜開眼。
“不是烙印。”她輕輕說,“是劍谷,記住了我。”
話音落,金色洪流收攏如繭,將虞音徹底吞沒。
其中傳來虞音不甘的尖嘯與劍刃交擊的爆鳴,卻越來越弱。
顧傾月靜靜看著,直到光芒散盡。
虞音單膝跪地,長劍脫手,發(fā)絲凌亂,衣衫染血。
“師妹,我無心傷你,只是想取回自己的東西。”
對于這個小師妹,起初,她也是如其它師兄弟般真心疼愛的。
虞音最初修行,也是由她教導。
可最后……
都變了!
“不要,不要過來!”
眼見顧傾月抬起手,恐懼油然而生。
而顧傾月不語,將那顆重瞳緩慢取出。
這重瞳是一件法寶。
顧傾月從秘境所得,一上古大能生死后,儲物袋禁制消失,她還沒來得及仔細研究,已被強行與眼球融合。
或許因那大能是煉丹師,所以重瞳內(nèi)繼承的大多數(shù)都是煉丹功法。
重瞳已經(jīng)和虞音血脈相同,取出時頗費了一番功夫。
虞音早已因恐懼和疼痛昏厥了過去。
就在她要取回金丹時。
卻被格擋。
是禁制!
指尖觸碰到那層無形禁制的瞬間,顧傾月便明了,是師尊玄微真人的手筆,絕非現(xiàn)在的她所能強行破開的。
她的師尊真是煞費苦心。
她收回手,
罷了!
時機未到。
……
顧傾月瞥了一眼,已然昏睡過去的虞音。
她傷的很重,卻并不致命。
心念微動,儲物袋中一聲清越劍鳴,一道如冰似月的流光自行飛出,正是她的本命靈劍——“冷月”。
然而,冷月劍并未飛向她這個主人。
它只是懸停在半空,劍身微顫,發(fā)出低低的嗡鳴,像是在遲疑,又像是在……辨認。
然后,它緩緩地、小心翼翼地繞著地上昏迷的虞音打轉。
她活得,真是失敗。
連自己的本命劍,都背叛了她。
一股冰冷的自嘲,比劍谷的寒意更甚,從顧傾月心底漫開。
前世被剖丹后,她修為盡廢,靈劍蒙塵,被師尊以“虞音天賦更高,莫使明珠暗投”為由,強行抹去了她與冷月劍的血契,將劍賜予了虞音。
曾經(jīng),她本以為,冷月劍的親近,是受虞音體內(nèi)那枚原屬于她的金丹氣息影響。
可此刻,她以剛剛恢復的神識細細感應,卻發(fā)現(xiàn)并非如此。
冷月劍的“猶豫”和“環(huán)繞”,并非因為虞音體內(nèi)的金丹。
那劍鳴聲中傳遞出的,是一種更復雜、更令顧傾月心寒的“熟悉”與……依賴。
劍靈在虞音身上,嗅到了長期溫養(yǎng)、靈力浸潤的氣息,
劍已有靈,卻未必念舊。
握著這柄曾經(jīng)陪伴自己斬妖除魔、憧憬大道的劍,顧傾月只覺得諷刺。
前世的她,護不住自己的修為,保不住自己的金丹,連視若半身的本命劍,都能輕易易主,認賊為主。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目光從冷月劍上移開,投向劍谷深處。
既然此劍已不認主,留在身邊,不過是徒增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