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上海,霓虹在雨霧中暈染成一片迷離的光斑。行政院官邸內卻是燈火通明,觥籌交錯,仿佛要將這滿城的風雨都隔絕在外。
今晚的宴會名義上是為影佐禎昭將軍接風洗塵,實則是汪偽政權各大派系角力的無形戰場。林默身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手里端著一杯并未觸碰的威士忌,游刃有余地穿行在衣香鬢影之間。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角落里那一桌——李士群正滿臉堆笑地陪坐在影佐將軍身側,而丁默邨則坐在對面,兩人眼神交匯處,仿佛有看不見的火花在噼啪作響。
林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丁默邨與李士群,這對“76號”的哼哈二將,表面上同穿一條褲子,實則各自心懷鬼胎。今晚,他就要在這條看似堅固的戰線中,撬開一道縫隙。
他端著酒杯,不緊不慢地走向李士群。路過時,他刻意放慢腳步,與李士群身旁的隨從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從立刻心領神會地讓開了位置。
“李主任,恭喜啊。”林默舉了舉杯,聲音不高,卻恰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到,“聽說您最近破獲了軍統的大案,真是為黨國鋤奸,功勞不小。”
李士群正喝得面紅耳赤,聽到這話,臉上頓時堆滿了得意的笑容,擺手道:“哪里哪里,都是兄弟們賣命,運氣好罷了。”
林默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換上一副義憤填膺的神色,壓低聲音道:“李主任太謙虛了。您是不知道,最近軍統那些特務簡直是猖狂至極!我手下好幾個生意上的伙伴,都收到了恐嚇信。聽說前幾天青幫的季云卿老爺子也遭了毒手,真是讓人寢食難安啊。”
提到季云卿,李士群的臉色微微一變。季云卿不僅是他的靠山,更是他與青幫聯系的重要紐帶。如今靠山倒了,他在“76號”的地位雖然更穩,但失去的助力也是實打實的。
“哼,一群跳梁小丑罷了。”李士群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既然林顧問也深受其害,那我也就不瞞著了。抓到的那個軍統特務,就是刺殺季老的兇手。這小子膽大包天,殺了人竟然不跑,反而跑去公共租界的窯子里快活!”
林默心中一動,表面上卻裝作好奇地追問:“哦?竟有如此愚蠢之人?不知是哪位‘英雄’?”
“軍統上海站的王牌殺手,許克。”李士群提起這個名字時,帶著幾分輕蔑,“長得人模狗樣,沒想到是個色中餓鬼。他在公共租界逛窯子時兜里沒錢付賬,竟然把自己那把鍍銀的勃朗寧手槍押給了老鴇。那老鴇的姘頭是個識貨的,一看這槍就知道是軍統特工的制式武器,立刻就來報案領賞。”
林默心中暗自嘆息。許克他是知道的,軍統有名的神槍手,沒想到竟會栽在這種地方。這不僅是個人的悲劇,更是軍統上海站情報網的一場災難。
“那許克……招了?”林默試探著問道。
李士群得意地笑了,湊近林默耳邊,神秘兮兮地說道:“林顧問,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這許克看著硬氣,實際上是個軟骨頭。進了咱們的審訊室,還沒上幾道大菜,他就全招了。不僅招了刺殺季云卿的事,還供出了一個更大的人物——軍統上海站人事科科長,代號‘蜘蛛’。”
林默握著酒杯的手指猛地一緊。蜘蛛!這個代號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作為人事科科長,“蜘蛛”掌握著整個上海站的人事檔案和聯絡網,如果他被捕,那么上海站將面臨滅頂之災!
“‘蜘蛛’?”林默故作驚訝地重復了一遍,隨即搖了搖頭,感嘆道,“沒想到啊,軍統內部竟然也出了這種敗類。李主任這次可是立了大功,重慶那邊怕是要氣瘋了。”
“哈哈,借林顧問吉言。”李士群心情大好,顯然對林默的恭維很是受用。
林默又與李士群寒暄了幾句,借口去敬酒,不動聲色地離開了那張桌子。他走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借著觀賞墻上字畫的名義,迅速整理著剛才得到的情報。
許克被捕,“蜘蛛”落網。這兩個消息串聯起來,讓他嗅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蜘蛛”作為人事科科長,極有可能知道那個即將滲透進電務處的臥底同志的信息。更讓他感到不安的是,代號“夜鶯”的特工三天后就要抵達上海,而接應工作正是由上海站負責。
必須立刻行動!
林默看了一眼腕表,宴會才剛剛開始,巖崎惠子正端著香檳,在人群中優雅地穿梭,時不時向他投來探究的目光。他不能在這里久留,更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實意圖。
他找了個機會,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影佐將軍身上時,悄悄溜出了宴會廳,以處理緊急公務為由,讓司機將車開往法租界。但他并未直接前往目的地,而是在半路讓司機停車,確認身后沒有尾巴后,迅速鉆進了一條小巷,七拐八拐,來到了一處不起眼的糧業倉庫辦事處。
蘇婉正在里面焦急地等待著他。
“情況緊急,”林默顧不上寒暄,直接說道,“軍統上海站出事了。許克刺殺季云卿后因嫖娼被捕,已經叛變,供出了人事科長‘蜘蛛’。日偽特務正在抓捕他,‘蜘蛛’現在非常危險,必須立刻通知上級,盡快將他轉移!”
蘇婉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但……‘夜鶯’三天后就到上海,接應工作正是由上海站負責。‘蜘蛛’是人事科長,很可能知道‘夜鶯’的到來,甚至可能掌握接頭暗號。”
林默心頭猛地一沉。他立刻覺察到其中的危險。如果“蜘蛛”被捕并叛變,那么“夜鶯”的接應計劃將徹底暴露,這無異于一場自殺式行動。
“立刻向上面發密電,”林默沉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決絕,“請求暫停‘夜鶯’的行動,或者改變接應方式。絕對不能讓‘夜鶯’在這個時候撞上‘76號’的槍口。”
蘇婉立刻走到角落里的發報機旁,開始熟練地敲擊按鍵。密電發出后,她轉過頭,眼神中帶著一絲憂慮:“上面還沒有回復。我們只能等待。”
林默點了點頭,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將這座城市的一切罪惡都沖刷干凈。他不知道這封密電能否及時阻止“夜鶯”的行動,也不知道“蜘蛛”能否在“76號”的抓捕中幸存下來。
在這座孤島般的上海,每個人的命運都如同風中浮萍,隨時可能被巨浪吞噬。而他,只能在這泥沼般的局勢中,默默地等待著未知的危險到來,祈禱著那一線生機的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