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趙明誠和小王,宿舍里又只剩下六個男生和滿屋的麻袋。
大家看著這些麻袋,一時都不知道說什么。
最后還是王建國先開口:“卿云,你現在……是真的大明星了。”
“不是明星。”周卿云搖頭,“是作者。明星靠臉,作者靠筆。”
他走到一個麻袋前,解開麻繩。
里面果然是一封封信,各式各樣的信封,各式各樣的字跡。
他隨手拿起幾封,有的信封上畫著小心心,有的貼著漂亮的郵票,有的字跡工整如印刷體,有的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
他拆開一封。
信紙是粉色的,帶著淡淡的香味:
“周卿云哥哥:你好!我是杭州一中的高一學生。我看了《山楂樹之戀》,哭了好幾次。靜秋和老三的愛情太感人了!請問,現實生活中真的有這樣的愛情嗎?如果有,我也想要……”
又拆開一封,這封來自一個中年婦女:
“周同志:我是一名知青,1976年從上海去黑龍江插隊。你的小說讓我想起了我的青春,想起了那些回不去的歲月。謝謝你寫了這樣的作品,讓我們這代人的青春沒有被忘記……”
再拆開一封,這封信里果然夾了東西:一張五市斤的全國糧票,還有一張紙條:“周同志,知道你寫作辛苦,買點好吃的。一個老讀者。”
周卿云看著那張糧票,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
五市斤糧票,在這個年代,可能是這個讀者一家人幾天的口糧。
但他就這么寄過來了,只是因為喜歡他的作品。
“得退回去。”他把糧票小心地收好。
就這樣,周卿云在宿舍里看了兩個小時的信。
兩三千封信,他當然看不完,但看了幾十封,已經足夠感受到讀者的熱情和真誠。
有中學生寫來的稚嫩心聲,有老知青寫來的歲月感慨,有工人寫來的生活感悟,有教師寫來的教學啟發……
每一封信,都是一個靈魂的傾訴,都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看到最后,周卿云放下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想起了趙明誠送來的那封特殊信件。
從抽屜里拿出來,小心地拆開火漆,火漆碎裂時發出清脆的“咔嚓”聲,帶著一種儀式感。
展開信紙,是上好的宣紙,帶著淡淡的檀香。
字跡清秀流暢,用的是深藍色的墨水,筆鋒婉轉而有力:
“卿云先生:
展信安。
昨夜讀完《山楂樹之戀》上篇,掩卷之時,窗外已晨光熹微。靜秋與老三的故事,讓我這個自以為看慣悲歡離合的人,竟在書房獨坐至天明,淚濕衣襟而不自知。
我從事表演藝術多年,讀過無數劇本,演過無數角色,自以為早已懂得何為愛情、何為純粹。
然而您的文字,像一泓清泉,洗凈了我眼中經年的塵埃。
那種極致的干凈,那種無怨無悔的等待,那種‘我會等你一輩子’的承諾,在這個越來越喧囂的時代,竟讓我感到一種近乎疼痛的珍貴。
您筆下的愛情,讓我想起了年輕時讀《紅樓夢》的感覺。
不是形似,而是神似,都是將人性中最美好的部分,提煉成詩。
不知您是否經歷過那樣的年代?
若未曾經歷,卻能寫得如此真切,那便是天賦;若曾經歷,卻能寫得如此干凈,那便是境界。
我寫這封信,沒有別的意思。
只是作為一個讀者,一個被您的文字打動的人,想說一聲謝謝。
謝謝您在這個浮躁初顯的年代,還能寫出這樣干凈的作品,讓我這樣的讀者,還能相信愛情原本的樣子。
另,您在《星光下的趕路人》中寫到的鄉村教師,也讓我感動。
家父曾在西北指導工作三年,他說過類似的話:‘教育不是灌滿一桶水,而是點燃一把火。’您的文字,點燃了許多人心中的火。
盼續篇。
祝筆健。
一個被您打動的讀者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日夜于上海”
沒有落款姓名,沒有地址。
只有一段真摯的文字,和那個清秀的署名“一個被您打動的讀者”。
周卿云拿著這封信,反復讀了三遍。
字里行間透出的素養和見識,讓他知道寫信的人不簡單。
不是官方口吻,不是粉絲狂熱,而是一種知音般的懂得……懂文學,懂藝術,懂他文字里想表達的東西。
尤其是那句“教育不是灌滿一桶水,而是點燃一把火”,讓周卿云心里一動。
這話說得真好,真準。
他小心地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
火漆已經碎了,但他還是把信封仔細收進抽屜的深處。
這封信,他要認真回。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而是真正用心的回復。
窗外,天色漸暗。
而在這座城市的另一端,法租界一棟老洋房的書房里,一個穿著絲綢睡袍的女人正坐在窗邊。
她二十七歲,氣質清冷,眉眼間有著藝術家特有的敏感和疏離。
書桌上攤開著《萌芽》雜志,翻到《山楂樹之戀》的那一頁,邊角已經微微卷起。
陳念薇端起已經冷掉的紅茶,輕輕抿了一口。
她不知道那封信是否已經送到,也不知道那個叫“卿云”的作者會不會回信。
雖然以她現在的身份,只需要一個招呼或者一個電話便能清楚的知道這個“卿云”是誰,甚至有的是人會將他想盡辦法與自己偶遇。
但這樣的結果不是她想要的。
她只是昨夜讀完小說后,一時情動,提筆寫下了那些話。
無關風月無關雨。
就像她不知道,那個讓她感動至深的作者,只是一個十九歲的大學生。
就像周卿云也不知道,這封字跡清秀的信,來自上海戲劇學院最年輕的客座教授,來自一個家世深厚、名下產業無數,在這個時代可以自由往返于港澳臺乃至歐美國家的女人。
此刻,他們只是作者與讀者,文字的兩端。
但有些緣分,一旦開始,便會如藤蔓般悄然生長,最終纏繞成命運的模樣。
周卿云坐在臺燈下,鋪開新的信紙,提筆寫下:
“尊敬的讀者:
展信佳。
您的來信,我已認真讀過。深夜執筆,思緒萬千……”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一封信,連接了兩個原本平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