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你今天最好別出門。”陸子銘冷靜地分析,“現在出去,肯定會被圍住。”
陳衛東推了推眼鏡:“看下面女生的瘋狂程度,我一點不懷疑你成為唐僧肉的可能性!”
周卿云乖巧的點點頭。
他也不懷疑。
他決定今天就在宿舍待著,哪里也不會去。
但這個決定很快就被打破了。
上午九點,傳達室大爺親自上來,手里抱著兩個大麻袋:“周卿云,你的信!還有電報!昨晚到現在,就這么多!”
兩個麻袋,鼓鼓囊囊的,至少裝了四五百封信。
宿舍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么多……”王建國喃喃道。
大爺把麻袋放下,擦了把汗:“還有呢,校電報室說,有十幾封給你的電報,我讓他們送過來。”
他看了看周卿云,眼神復雜:“小伙子,你出息了。我在這傳達室干了二十年,沒見過哪個學生收到這么多信。”
大爺走后,宿舍里一片安靜。
兩個麻袋堆在門口,像兩座小山。
周卿云走過去,隨手拆開一封信。信紙是粉色的,字跡娟秀:
“周卿云同學:
你好。我是上海中學的高二學生。昨晚在電視上看到你唱歌,太好聽了!我和同學們都特別喜歡你。你能給我簽個名嗎?隨信附上照片……”
又拆開一封,這封來自江蘇:
“周同志:你的《錯位時空》唱出了我們這代人的心聲。我是一名紡織廠工人,每天工作很累,但聽了你的歌,覺得生活還有希望……”
還有來自安徽的、浙江的、甚至黑龍江的。
當然,遠地方的都是通過電報,只是想想現在電報按字計費的標準,這一疊疊的信紙,其實和錢已經沒有了區別。
這里面,有學生,有工人,有教師,有退休干部。
信的內容五花八門,有要簽名的,有交流思想的,有單純表達喜歡的,甚至還有幾封含蓄表達愛慕的。
“這怎么辦?”李建軍問。
周卿云看著這兩麻袋信,苦笑:“先放著吧。等有空慢慢看。”
但麻煩不止這些。
上午十點,系辦公室來電話,輔導員李老師語氣嚴肅:“周卿云,今天別出宿舍。外面有記者,還有……一些熱心群眾。系里正在想辦法維持秩序。”
“記者?”
“對,上海本地三家報社的,還有兩家電臺的。”李老師說,“他們都想采訪你。系里的意見是,統一安排一次媒體見面會,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你先避一避。”
掛掉電話,周卿云走到窗前,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宿舍樓前果然圍了不少人,有拿著筆記本的,有背著相機的,更多的是普通市民,男女老少都有,踮著腳往樓上看。
這種場面,饒是周卿云有兩世為人的經驗,也覺得有些不知所措。
中午,室友們去食堂打飯。
王建國回來時,表情更夸張了:“卿云,食堂里全在討論你!連打菜阿姨都問我,你是不是我們宿舍的!”
李建軍補充:“還有女生,好幾個女生想讓我帶你給她們簽名。你能不能先簽幾個,畢竟,別人請我吃飯了……”
“對了,”陳衛東想起什么,“今天《萌芽》一月刊發行,我去報刊亭看了,排了好長的隊。”
這話提醒了周卿云。
對了,今天《山楂樹之戀》正式發表。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本雜志現在是什么樣子。
同一時間,上海南京東路新華書店。
早晨九點開門時,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隊伍里大多是年輕人,有大學生,有中學生,也有剛參加工作的青年。
他們等的就是今天發行的《萌芽》1988年1月刊。
排在隊伍最前面的是個戴眼鏡的男生,復旦中文系大二的學生。
他昨晚看了電視,知道周卿云是復旦的,今天特意早起排隊,想看看這位學弟寫了什么。
“來了來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書店工作人員搬出幾大捆雜志,還沒拆封。
人們立刻圍了上去。
眼鏡男生搶到一本,迫不及待地翻開。封面是淡粉色的,上面畫著一棵開花的樹……是山楂樹。
翻開目錄,頭條位置赫然寫著:“《山楂樹之戀》(長篇連載·上)作者:卿云”。
他直接翻到正文。
開頭很簡單:“1974年的春天,靜秋第一次看見那棵山楂樹。”
但就是這簡單的開頭,一下子抓住了他。
文字干凈,畫面感強,像電影鏡頭一樣緩緩展開。
他站在書店里,靠著書架,一頁頁往下看。
靜秋和老三的初次相遇,那種含蓄的悸動;兩人在山楂樹下的對話,那種欲說還休的情感;還有那個年代特有的氛圍:知青、農村、純真的年代……
他看到靜秋給老三織圍巾那段時,眼眶有些發熱。
看到老三默默為靜秋做的一切:買鋼筆,送冰糖,在她腳受傷時劃破自己的胳膊,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同學,能讓讓嗎?”后面有人催。
眼鏡男生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這里看了半個小時。
他不好意思地讓開,但手里緊緊攥著雜志,像攥著什么寶貝。
書店里很安靜,但一種奇異的氛圍在彌漫。
買到雜志的人,有的當場就看起來,站著看,蹲著看,靠著墻看。
看著看著,有人輕輕嘆息,有人抹眼睛。
一個中年婦女買了雜志,本來是想帶給女兒的。
走出書店時隨手翻了翻,結果站在街邊看了起來。
看到靜秋家庭成分不好那段,她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歲月,眼淚就下來了。
一個老知青路過,看見雜志封面上的山楂樹,怔了怔,也買了一本。
他坐在街心花園的長椅上,從上午看到中午。
看到知青點的生活描寫,看到那些熟悉的細節,老人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山楂樹之戀》像一股清泉,在這個浮躁初顯的年代,滌蕩了很多人的心。
到中午時,南京東路這家書店的《萌芽》已經賣斷貨了。
店員緊急從倉庫調貨,但排隊的人越來越多。
“還有嗎?給我一本!”
“我要兩本!幫同學帶的!”
“同志,下一批什么時候到?”
類似的情景在上海各大書店、報刊亭上演。
人們口耳相傳:“《萌芽》這期有篇特別好的小說!”“寫知青愛情的,寫得特別純!”“聽說作者就是昨晚電視上唱歌那個大學生!”
兩個熱點疊加在一起,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下午兩點,復旦校園里。
周卿云終于決定出門透透氣。
他戴了頂帽子,把帽檐壓得很低,從宿舍樓后門溜出去。
走在校園里,他盡量走小路,避開人群。
但還是被認出來了。
“周卿云!”一個女生驚喜地喊了一聲。
周圍立刻有人圍過來。
有要簽名的,有問問題的,有單純想看看他的。
周卿云被圍在中間,有些窘迫。
“大家別擠,別擠……”他試圖維持秩序。
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讓一讓!讓一讓!”
是馮秋柔。
她擠進人群,很自然地拉住周卿云的手:“系主任找你,快走。”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馮秋柔拉著周卿云快步離開,一直走到文史樓后面才停下。
“謝謝。”周卿云松了口氣。
馮秋柔松開手,臉上有些微紅:“不客氣。你現在是名人了,出門得小心點。”
“不是說系主任找我嗎?這好像不是去辦公室的路。”
“嘻嘻,我騙他們的,要不哪有那么好脫身!”馮秋柔狡黠的笑著說道。
兩人并肩走著。
冬日的陽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沒什么溫度,但周卿云心里卻暖洋洋的。
“《萌芽》我買了。”馮秋柔忽然說,“《山楂樹之戀》,我看了。”
“怎么樣?”
“寫得……”馮秋柔頓了頓,“寫得我想去陜北看看,看看那里的山楂樹是不是真的那么美。”
周卿云笑了:“陜北的山楂樹和江南的不一樣。更野,更倔強。”
“就像那里的人?”馮秋柔看著他。
周卿云沒說話。
走到圖書館附近,他們遇見了安娜和齊又晴。
兩個女孩站在一起,看見周卿云,都走了過來。
安娜眼睛亮晶晶的:“周卿云!我買到《萌芽》了!你寫得太好了!好到我現在都忍不住想要嫁給你!”
如此瘋狂的發言,好在大家經過這幾個月的相處,都知道安娜大大咧咧的性格,倒也沒有引發醋壇子危機。
齊又晴則輕聲說:“我看了靜秋和老三在醫院分別那段……哭了。”
四個年輕人站在圖書館前的空地上,冬日的風吹過,吹起地上的落葉。
周卿云看著眼前的三個女孩:熱情的安娜,溫柔的齊又晴,還有身邊氣質獨特的馮秋柔,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
這一世,他收獲了太多前世沒有的東西。
名聲,認可,還有這些珍貴的情感。
“對了,”安娜忽然想起什么,“我爸爸說,蘇聯那邊也有知青文學,但沒看過寫得這么純粹的。他想把《山楂樹之戀》翻譯成俄文,可以嗎?”
周卿云愣了愣:“當然可以。”
“那就說定了!”安娜開心地說,“等連載完,我就開始翻譯!”
齊又晴輕聲說:“文學社想組織一次《山楂樹之戀》讀書會,你……能來嗎?”
“能。”周卿云點頭。
馮秋柔看著他們,忽然笑了:“周卿云,你現在是真正的‘三棲明星’了,作家,歌手,還有……”
她沒說完,但眼神里有著溫柔的光。
這一刻,周卿云忽然覺得,1988年的第一天,雖然充滿意外和困擾,但也充滿了希望。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生活將徹底改變。
但沒關系,這一世,他不就是為了改變而來的嗎?
回宿舍的路上,他看見幾個學生坐在長椅上,人手一本《萌芽》,看得入迷。
有人看到激動處,忍不住念出聲來;有人看到傷感處,輕輕嘆息。
這就是文字的力量。這就是創作的意義。
周卿云抬起頭,看向遠方。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但他仿佛看見了星光。
那些在文學里永恒的人性之光,那些在歌聲中傳遞的希望之光,那些在奮斗中閃耀的理想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