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正雄說完,也不等渡邊回答,拄著拐杖,拿著稿子,轉身便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渡邊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長。
渡邊站在原地,如遭雷擊。
“老師……”他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
可山田正雄已經走了。
編輯室的門在他身后輕輕關上。
辦公室里,其他編輯都低著頭,假裝在忙自己的事,但余光都在偷偷看他。
渡邊慢慢坐回椅子里。
他看著剛才那份稿子放著的地方,此刻已經空了。
腦海里反復回響著老師最后那句話……
“這份稿子,你錯過了。”
他的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一會兒紅,像開了染坊。
他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么,又什么都說不出來。
他的手微微顫抖,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他想起剛才自己隨手把那疊稿子丟在桌角的樣子。
他想起自己說的那些客套話:“文筆不錯”“故事有趣”。
說這話的時候,他連稿子都沒有認真看。
他想起自己已經準備讓助理等會兒就將這疊稿子收走處理掉。
可現在……
老師拿著它走了。
老師,文藝春秋的資深顧問,早稻田大學的名譽教授,日本文壇的泰山北斗,拿著那疊稿子走了。
而且,他看得那么認真。
他已經多久沒有見過老師這么認真地看著年輕人的稿子了?
一年?兩年?還是更久?
渡邊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他扶著辦公桌,慢慢坐下來,腦子里亂成一團。
難道,自己真的錯過了什么嗎?
難道,那個被自己看不起的中國年輕人,他的稿子,真的很優秀嗎?
可是,這怎么可能?
一個中國人,怎么能寫出關于日本社會的優秀小說來?
他一個中國人,懂日本的人情世故嗎?
懂日本的陰暗角落嗎?
懂日本人的心理嗎?
可老師那眼神……
他抬起頭,望向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窗外,午后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落在他臉上,照出他復雜的神情。
那神情里,有震驚,有困惑,有懊悔,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也許是害怕。
害怕自己真的錯過了一部杰作。
害怕這部杰作如果真的大紅大紫,自己今天的行為會成為行業內一個永遠的笑柄。
害怕自己在老師心目中的形象,會因此一落千丈。
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桌上的茶杯還冒著熱氣,煙灰缸里的煙頭還在不斷地冒著青煙。
可他已經什么都顧不上了。
他只是望著那扇門,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
那個中國人,他寫的是什么?
那個中國人,他到底寫了什么?
渡邊忽然有些后悔。
如果剛才,他認真看了那份稿子呢?
如果剛才,他給了那個年輕人一次機會呢?
可惜,這個世上從來沒有如果。
他現在只能坐在那里,看著老師帶走那份他親手丟棄的稿子。
他的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
不是憤怒,不是羞愧,而是一種……復雜的、說不清的滋味。
就好像,他親手推開了一扇門,卻沒發現門后面藏著什么。
而此刻,那扇門,已經被別人推開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走進去的人。
……
山田正雄走出文藝春秋的大樓,站在門口,又翻開那份稿子看了一會兒。
他想起年輕時在中國留學的日子。
想起那些深夜,在北大圖書館里讀魯迅的時光。
想起那些老先生,說起中國文學時眼里的光。
想起他離開中國時,一位老師握著他的手說:“山田君,文學是沒有國界的。希望有一天,你也能看到下一代中國作家寫出打動人心的作品。”
他將稿子小心地放進公文包里。
然后抬頭看了看天。
東京的天空很藍。
他忽然很想見見這個叫卿云的年輕人。
想問問他是怎么寫出這些文字的。
想告訴他,這份稿子,他看進去了。
而且,放不下。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山田正雄才反應過來一個嚴重的問題……
他手里只有這份文稿,沒有任何作者的聯系方式。
剛才看稿子看的太激動了,只顧著將稿子拿走,居然忘了問渡邊要作者的信息。
姓什么、叫什么、住在哪里、怎么聯系?
他一概不知。
他將稿子翻到封面,上面只有書名《白夜行》和一句簡短的簡介,沒有署名。
大概是為了投稿時保持匿名,很多作者都會這么做。
他又翻到最后一頁,同樣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有。
山田正雄拄著拐杖站在原地,眉頭皺了起來。
他抬起頭,望向身后的雜志社大樓。
渡邊應該知道吧?
畢竟是他接待的客人,肯定留了聯系方式。
可那小子,剛才看見自己拿著稿子走了,居然連一句話都沒說。
按理說,這時候他應該追出來,恭恭敬敬地遞上一張名片,說一句:“老師,這是那位作者的聯系方式,您如果對稿子感興趣,可以直接和他聯系”。這是最基本的職業素養,是最起碼的眼力勁。
可他居然到了現在還什么都沒說。
他就那樣待在辦公室里,傻乎乎地看著自己走了。
山田正雄心中對于渡邊的不滿,瞬間到達了頂峰。
這個人,真的太不會做事了。
十年了。
在這個行業干了十年,居然連最基本的職業素養都沒有。
一份稿子,你喜不喜歡是一回事,但連聯系方式都不留,這是對作者最基本的尊重都沒有。
他開始懷疑,自己之前那些想提拔渡邊的念頭,是不是太草率了。
這樣的人,如果真的坐上更高的位置,文藝春秋還能保持現在在出版界的地位嗎?
還能成為百年企業嗎?
山田正雄嘆了口氣。
看來,自己這位便宜學生,還需要多歷練歷練。
讓他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嘆了口氣,拄著拐杖慢慢往回走。
倒不是要回去找渡邊。
他不想給那小子補救的機會,有些事情,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他現在只是想回辦公室,讓秘書查一下今天的預約記錄。
文藝春秋每天的預約都有登記,是誰預約的,通過誰預約的,留了什么聯系方式,全都清清楚楚。
只要找到預約的電話,想找到那個作者,應該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