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吃完夜宵,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凌晨三點多了。
走廊里靜悄悄的,深紅色的地毯,大家腳步聲踩上去悶悶的。
壁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每隔幾米一盞,將走廊照得朦朦朧朧。
幾個人走到房間門口,南云雅子還依依不舍地拉著陳念薇的手,嘀嘀咕咕說個沒完。
無非是些“念薇姐我能不能也留下來”“念薇姐你早點休息”“明天我幾點來接你”“你想吃什么早餐”之類的話。
陳念薇耐心地應著,偶爾摸摸她的頭,像哄小孩一樣。
足足磨蹭了十幾分鐘,南云雅子才終于松開手。
“念薇姐,那我走了。明天早上八點,我來接你們吃早餐。”
“好,路上小心。”
南云雅子轉身剛要走,忽然又回過頭,狠狠地瞪了周卿云一眼,最后才一步三顫的走進了電梯。
陳念薇看著她進了電梯,終于松了口氣。
轉頭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趙志剛,那眼神輕飄飄的,卻像有千斤重。
趙志剛哈欠還沒打完,只見身體一個激靈,趕緊說:“那什么,我也回房間了,你們聊,你們聊。”
說完,掏出房卡,一溜煙鉆進隔壁房間,門關得飛快。
走廊里只剩下周卿云和陳念薇。
兩人站在昏黃的燈光下,一時都沒有說話。
周卿云看著陳念薇,她的臉上帶著一點疲憊,眼睛下面有一圈淺淺的青。
折騰了這么久,又是飛機又是車,自己一個大男人都累的夠嗆,何況是陳念薇這嬌滴滴的女子呢。
“進去坐坐。”陳念薇忽然說,“我有話跟你說。”
周卿云點點頭,跟著她進了房間。
陳念薇的房間格局和他那間差不多,只是朝向不同。
她開了燈,把包放在桌上,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坐。”
周卿云坐過去,中間隔著一點距離。
燈光下,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很好聞,一點也不突兀。
陳念薇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周卿云,有件事我需要向你道歉。”
周卿云一愣,轉頭看她。
陳念薇的表情卻很認真,眼睛里有著一絲自責和內疚。
“什么事?”
陳念薇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南云雅子所在的家族在日本很有影響力。你出書這件事,如果交給她去辦,可能只需要一句話的功夫就可以。但是……”她頓了頓,“我在國內的時候就思考了很久很久,還是放棄讓她幫忙的想法。”
周卿云聽了,反倒笑了。
“哦,就這事?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從一開始就打算靠自己將書出版啊。”
他語氣輕松,是真的不覺得這有什么。
重生一回,他早就學會了一件事……靠人不如靠己。
自己不也是靠著筆桿子一路走到現在的嗎?
別人幫忙是情分,不幫是本分。
何況出書這種事,本來就是自己的事,憑什么要麻煩別人?
陳念薇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
“我知道。”她說,“但是怎么說呢,這件事不是我不想幫你,而是……南云她的家族背景有點麻煩。”
她斟酌著用詞,話說得有些慢。
“南云家族在日本軍方很有地位。但你也知道,中日雙方的關系,雖然官方上一直強調中日友好,可在民間,國內對于日本的仇恨一直沒有消散過。而她家還是很敏感的軍方背景。”
她頓了頓,看著周卿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這樣的人,還是不要和她有任何一點牽扯。這對于你作家人設的建立很不利。所以我只能放棄這個最方便的路徑,讓你親自來日本跑出版的事宜。”
她說完,房間里安靜了幾秒。
周卿云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眼睛里藏著的東西,讓他覺得不平靜。
“你……”他斟酌著開口,“你是擔心我?”
陳念薇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東京的夜景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影,東京塔的燈光一閃一閃。
“我是擔心你以后的路。”她說,“你不是普通人,周卿云。你以后會走很遠,會站得很高。我不想讓任何有可能成為污點的東西,影響你的將來。”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周卿云沉默了。
他明白陳念薇的意思。
他是全國知名的青年典型,是新聞聯播點名表揚的人物。
他的形象,某種程度上代表著國家的形象。
如果他和一個有日本軍方背景的人走得太近,甚至借助這個人的權利來達成自己的目的,這樣的事情傳回國內,會是什么后果?
就算他問心無愧,可輿論不會管這些。
陳念薇看著周卿云不說話,眼神里閃過一份歉疚:“對不起,讓你多走彎路了。”
周卿云看著她映在玻璃上的側影,看著她微微垂下的眼簾,看著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分明,干凈修長。
他忽然笑了。
這個女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護著他一路前行。
“陳老師,”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比我媽還為我操心。”
陳念薇愣了一下。
“不過,”周卿云認真地說,“謝謝你。”
他頓了頓:“謝謝你為我考慮這么多。”
陳念薇沒說話,但嘴角微微上揚。
“行了,”周卿云打了個哈欠,“太晚了,睡吧。明天還要去撞墻呢。”
他轉身要出陳念薇的房間,忽然又想起什么,回過頭來。
“對了,那個南云雅子……”
“怎么了?”
“她是不是不太喜歡我?”周卿云撓撓頭,“我怎么感覺她看我的眼神,總帶著點敵意?”
陳念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多了,”她說,“她就是那個性格,對誰都那樣。”
“是嗎?”周卿云半信半疑。
“是的,你沒看趙志剛這么無法無天的人見到她就和老鼠見到貓一樣嗎!”陳念薇推他出房間,“快睡吧,明天見。”
門關上了。
陳念薇站在走廊里,笑容慢慢淡下來。
她想起南云雅子剛才那句“你到底看上他哪一點了”,想起她看周卿云時那個復雜的眼神。
她當然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但她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房間內重新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東京,燈火依舊璀璨。
明天,會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