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安娜嘰嘰喳喳講著今天的課,齊又晴偶爾補充幾句。
周卿云安靜地聽著,偶爾應和一聲。
“你今天被章先生叫住了?”齊又晴輕聲問。
“嗯,章先生和我父親曾是同事。”周卿云平靜地說。
那個年代的話題點到即止。
安娜和齊又晴都是聰慧的女孩,沒有多問,只是眼神里多了些理解。
晚飯后,周卿云回到宿舍,開始今天的寫作。
他攤開厚厚一沓稿紙,這些都是從五角場文具店買來的標準方格稿紙。
鋼筆吸滿了墨水,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山楂樹之戀》已經寫了兩萬多字,厚厚的手稿用牛皮紙袋仔細裝好,放在書桌最安全的位置。
周卿云知道,對于作家來說,手稿是寶貴的財富。
那些修改的痕跡,那些涂改的線條,那些在創作過程中自然流露的思緒,都是獨一無二的。
他翻開昨天寫好的部分,仔細讀了一遍,用紅筆做了幾處修改,然后開始續寫:
“靜秋第一次看見老三,是在村口的山楂樹下。那天是1974年4月15日,樹上的花還沒全開,粉白的花苞在春風中微微顫抖……”
筆尖在紙面上流暢地移動,一個個工整的楷字排列開來。
周卿云的寫作速度不快不慢,一天六千到八千字,這個進度他很滿意。
不急不躁,才能寫出真正的好作品。
王建國和李建軍去水房洗衣服了,蘇曉禾在看書,陸子銘則在寫作業。
但周卿云注意到,他偶爾會停下筆,看著窗外發呆,似乎在構思什么。
寫到三千字時,宿舍門被敲響了。
“周卿云在嗎?”門外是個陌生的男聲。
周卿云停下筆,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學生,一男一女,胸前都戴著“學生會文藝部”的徽章。
“周卿云同學你好,我們是學生會文藝部的。”男生先開口,“下周六學校中秋晚會,想邀請你出個節目。聽說你會拉二胡?”
周卿云這才想起,軍訓時他拉過二胡,看來是被記住了。
“抱歉,我最近在趕稿子,可能沒時間準備節目。”他婉拒道。
女生的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真的不能參加嗎?我們缺一個民樂節目。”
“真的抱歉。”周卿云說,“稿子是給《萌芽》的約稿,有交稿期限。”
兩人對視一眼,男生說:“那……好吧。不過周同學,以后有活動,希望你能支持。”
“一定。”
送走文藝部的人,周卿云回到座位,繼續寫作。
他確實沒時間參加晚會。
《山楂樹之戀》已經寫了兩萬多字,按照這個速度,十二月初就能完稿。
陳文濤編輯那邊雖然沒催,但他自己不想拖。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對于一個作家來說,持續的創作狀態比一時的熱鬧更重要。
一周后,中秋晚會如期舉行。
周卿云沒去,留在宿舍寫作。
晚上九點多,王建國和李建軍回來了,一進門就興奮地說個不停。
“卿云,你沒去太可惜了!”王建國一屁股坐在床上,“今晚有個學姐,彈古箏,絕了!”
“對對對!”李建軍附和,“叫馮秋柔,大二的。她彈了一曲《高山流水》,全場都聽傻了!”
蘇曉禾也回來了,推了推眼鏡:“確實很精彩。她的演奏技巧很專業,應該是從小練的。”
陸子銘最后回來,難得地開口評價:“氣質很好。”
“馮秋柔?”周卿云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
前世,他聽說過這位學姐。
復旦有名的才女,家世好,長得漂亮,多才多藝。
但他前世只是個普通的農村學生,兩人從無交集,只在校園里遠遠見過幾次。
這一世,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出現在身邊人的談論中。
“她還唱了首歌。”王建國繼續說,“《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得可好聽了。現在新生群里都在討論她,說她是‘復旦第一才女’。”
這個年代還沒有“校花”的說法,但“第一才女”的稱號,已經足夠引人注目。
周卿云點點頭,沒多問,繼續寫他的稿子。
馮秋柔這個名字,在他心里沒有激起太多波瀾。
前世兩人毫無交集,這一世會如何,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需要專注的,是完成《山楂樹之戀》,是學好每一門專業課,是在這條文學路上,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
窗外的月亮很圓,中秋的月光灑進宿舍,在地面上投下銀白的光斑。
周卿云停下筆,走到窗邊。
月光下的復旦校園安靜而美麗,那些熟悉的建筑在夜色中靜靜佇立。
他想起了前世作為教師的那些日子,想起了站在講臺上的感受,想起了那些年輕的面孔。
這一世,他以學生的身份重回這里,感受完全不同。
但有一點是相同的……對文學的熱愛,對知識的追求,對美好文字的敬畏。
夜深了,宿舍熄了燈。
周卿云躺在床上,聽著室友們漸漸均勻的呼吸聲,心里卻很清醒。
這一世,他要走一條不同的路。
不僅為自己,也為那些未竟的理想。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線……
一條將前世和今生完全分隔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