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活一世,這還是周卿云第一次出國,或者說是他第一次前往陜北和上海以外的地方。
飛機從上海起飛的時候,他望著舷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上一世,他出國的次數多到數不清,東京、紐約、倫敦,哪個繁華都市他沒去過?
可那都是上一世的事了。
此時的上海虹橋機場,候機樓還是五十年代的老建筑,跑道上的裂縫用瀝青補過,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這個年代的上海還沒有直飛東京的航班,他們乘坐的這架三叉戟需要在港城中轉一次。
飛機是老式的,引擎聲轟隆隆響,座椅上的織物已經洗得發白,邊緣有些脫線。
周卿云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見機翼在氣流中微微顫抖。
空姐推著餐車過來,送的是鋁箔盒裝的點心和一杯溫吞吞的橙汁,他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趙志剛坐在過道那邊,一上飛機就開始抱怨:“這什么破飛機,比我爸單位的吉普車還顛。”
他從隨身帶的皮包里掏出一本《讀者文摘》,翻了沒兩頁就塞回去,又掏出一包萬寶路,剛抽出一根,想起在飛機上,又悻悻地塞回去。
他穿著現在最時髦的寬肩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手腕上那塊勞力士腕表在舷窗漏進來的陽光下一閃一閃的,生怕別人看不見。
陳念薇坐在周卿云旁邊,安安靜靜地看一本英文雜志。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真絲襯衫,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色胸針,頭發用一條深藍色的絲巾挽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
周卿云見她翻過一頁,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滑過,那動作優雅得不像這個時代的人。
她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眼睛彎了彎:“看什么?”
“沒什么。”周卿云收回目光,心里卻想,自己最近是怎么了?怎么看陳老師是越看越好看了?
飛機在港城啟德機場降落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舷窗外是灰藍色的海,飛機幾乎是貼著海面下降,能看見海面上的船只和浪花。
啟德機場的跑道延伸進維多利亞港,飛機落地那一下,輪胎擦出一陣白煙,緊接著是反推的轟鳴。
機艙里有人鼓掌,都是那些常跑這條線的老客,慶祝自己又一次在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機場平安落地。
轉乘等待的時間有點長,足有五個多小時。
趙志剛在到達廳就張羅著存行李,將他的大皮箱和陳念薇的行李箱一起辦了寄存,只拎著個公文包,招呼兩人:“走走走,別在這干坐著,出去轉轉。我第一次來港城的時候,差點沒迷路,這地方,比咱們那的王府井還熱鬧繁華十倍百倍。”
三個人出了到達廳,走進航站樓的主體部分。
周卿云站在港城啟德機場的航站樓里,忽然就愣住了。
他這才發現,自己重生以后,似乎早已習慣了國內的落后與貧窮。
這個年代的北京,長安街上跑的還是鐺鐺車。
上海的外灘,對面的浦東還是一片農田和低矮的廠房。
他每天騎著自行車穿行在校園內,聽著鴿哨聲起起落落,聞著煤球爐子飄出的煙味兒,竟然也覺得日子就該這么過。
對于后世的繁榮,那些摩天大樓、高速公路、手機網絡,都像是上輩子的一場夢,漸漸記不清楚了。
可當他站在這里,站在港城的機場中時。
看著眼前的景象,那些夢里的記憶忽然就活了,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下來。
航站樓里鋪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能照見人影。
頭頂是成片的燈帶,白光均勻地灑下來,沒有一盞燈是壞的。
四周的商店一家挨著一家,櫥窗里擺滿了他在國內見都沒見過的東西。
日本來的電器,索尼的電視機、松下的錄音機,外殼烏黑锃亮,按鍵排列得整整齊齊。
瑞士來的手表,躺在絲絨墊子上,表盤上的指針細得像頭發絲。
法國來的香水,瓶子設計成各種奇妙的形狀,在燈光下折射出斑斕的色彩。
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推著行李車走過,車輪在地面上滾動,幾乎沒有聲音。
來來往往的人流里,有穿著花襯衫、戴著墨鏡的南洋客,有西裝革履、拎著公文包的洋人,有燙著卷發、穿著高跟鞋的時髦女郎。
他們說話的聲音混雜在一起,粵語、英語、閩南話,還有一些他聽不懂的東南亞語言。
廣播里先是粵語,再是英語,最后才是帶著粵語腔調的普通話,通知航班起降的信息。
周卿云站在那里,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剛進城的鄉下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從友誼商店買來的白色襯衫,剪裁板正,布料厚實,穿在身上像套了個殼子。
他想起剛才在飛機上,趙志剛打量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點同情,有點好笑,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當時他不明白,現在明白了。
國內的那些城市。
北京、上海、廣州,他記憶里最繁華的商業街:王府井、南京路、北京路,和這里比起來,簡直像是兩個世界。
不是規模的差距,是那種骨子里的氣質。
這里的繁華是理所當然的,是水到渠成的,每一個細節都透著富足和自信。
而國內,所有的熱鬧都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局促,像是一個窮人家的小孩,努力穿上一件新衣服,卻總擔心哪里會露出補丁來。
怪不得國內那么多人一門心思地想往外跑。
怪不得此時的中國,有那么嚴重的崇洋媚外。
不要說和此時的歐美比,不要說和此時如日中天的日本比,單單是港城,就已經能拉開國內無數差距了。
這里的繁華,恐怕是國內很多人連想象都無法想象的吧。
“是不是發現自己一直都是井底之蛙,出來后才發現我們有多落后?”
趙志剛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他身邊,手里多了一罐剛買的可口可樂,鋁罐上凝著細細的水珠。
他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臉上帶著一種過來人的了然,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