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剛站在窗邊，一直站到天黑。

屋里的燈沒開，只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進(jìn)來，朦朧中帶著暖意。

他低頭，看著茶幾上那個(gè)紅木盒子。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盒子里那疊泛黃的手稿。

他將手稿拿出來，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著紙張放久了的霉味。

他不懂文學(xué)。

但他懂人。

能讓陳念薇這樣驕傲的女人，心甘情愿為他奔走、為他謀劃、為他低聲下氣求人的男人……

絕不可能只是個(gè)會寫作的書呆子。

他其實(shí)對于白石酒廠最近的動作很關(guān)心。

酒廠的一舉一動他都知道。

知道央視的廣告，甚至還知道那個(gè)只在當(dāng)?shù)剡M(jìn)行的所謂的捐贈儀式。

這手筆太邪，但卻很有效果。

陳念薇是想不出這樣的主意的。

可能只有底層出身的周卿云才能想到這樣的宣傳手段。

如果這主意真的是周卿云想出來的。

那……他這個(gè)對手就很有意思了。

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合作的對象……

趙志剛將手稿小心地放回盒子，蓋上蓋子。

他走到書柜前，把盒子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然后他坐回太師椅上，端起已經(jīng)涼透的紫砂壺，對著壺嘴喝了一口。

茶很苦。

他咂了咂嘴，忽然笑了。

“周卿云，”他自言自語，“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多遠(yuǎn)。如果你真的能給我?guī)硪稽c(diǎn)意外，我也不介意和你合作。”

“畢竟，人，我已經(jīng)失去了，錢，總要留些下來！”

窗外，夜色漸深。

北京的夜，總是比別處更黑，也更亮。

黑的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天。

亮的是萬家燈火，是車水馬龍，是這個(gè)正在蘇醒的國家，那蓬勃跳動的心臟。

……

陳念薇從北京回來的那天，上海的天氣悶熱得像蒸籠。

周卿云特意去去火車站接的她。

站臺上人頭攢動，綠皮火車喘著粗氣進(jìn)站，他踮著腳尖找了半天，才看見那個(gè)熟悉的身影從車廂里下來。

還是那身素雅的碎花襯衫，還是那副從容淡定的模樣，只是臉上帶著長途旅行后的疲憊。

“回來了？”周卿云迎上去。

“嗯?！标惸钷秉c(diǎn)點(diǎn)頭，看著他，忽然笑了，“你這幾天過得怎么樣？”

周卿云苦笑：“別提了?！?/p>

接下來的兩天，周卿云徹底見識到了什么叫“權(quán)力的魅力”。

第二天一早，陳念薇陪著他去外事辦。

剛進(jìn)門，之前那個(gè)板著臉的工作人員就迎了上來，滿臉堆笑：“陳同志來了？快請進(jìn)，請進(jìn)！”

周卿云跟在后面，看著那人殷勤地倒茶、搬椅子，心里直犯嘀咕：上次他來的時(shí)候，人家可是頭都沒抬一下，一個(gè)笑臉也沒給過他。

材料遞上去，工作人員翻了翻，抬起頭：“照片不行啊，這背景顏色不對?！?/p>

周卿云心里一沉。

陳念薇卻淡淡地說：“哪里不對？這是按你們上次的要求重新拍的。”

工作人員又看了看，遲疑了一下：“那個(gè)……其實(shí)也還行。就是稍微有點(diǎn)偏差，不過問題不大。我這邊先收著，回頭我跟上面解釋一下?！?/p>

周卿云：“……”

上次他來的時(shí)候，同樣的照片，人家可是直接扔出來說“不合格”的。

接下來更離譜。

材料里有一份學(xué)校開的證明，公章蓋得有點(diǎn)歪。

上次那個(gè)工作人員指著那個(gè)歪章說“這不行，重蓋”。

這次陳念薇在，人家看了一眼，說“沒事沒事，公章在就行，歪一點(diǎn)沒關(guān)系”。

還有一份表格，周卿云填錯(cuò)了一個(gè)數(shù)字。

上次人家說“重填”。這次人家直接拿筆幫他改過來，還說“這種小錯(cuò)誤，我們幫您修正就行，不用麻煩您再跑一趟”。

周卿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心里五味雜陳。

從外事辦出來，他忍不住問陳念薇：“他們怎么對你這么客氣？”

陳念薇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是對我客氣，是對我背后的‘陳’字客氣?！?/p>

周卿云沉默了。

是啊。

如果今天是他周卿云一個(gè)人來辦這些手續(xù)，那些人會這么客氣嗎？

會這么好說話嗎？

會主動幫他改表格嗎？

不會。

他們只會公事公辦，甚至?xí)室獾箅y。

這就是現(xiàn)實(shí)。

他忽然有些嫉妒。

不是嫉妒陳念薇有背景，而是嫉妒這個(gè)世界的運(yùn)行規(guī)則。

有些人天生就走在平坦的大道上，而有些人，注定要在荊棘叢里開路。

可他很快又釋然了。

那些走在平坦大道上的人，是他們的父輩用荊棘開路換來的。

而他這一代人要做的，就是繼續(xù)開路，讓他的下一代，也能走在平坦的大道上。

這么一想，他心里的那點(diǎn)嫉妒，就變成了一股沖勁。

可到了簽證這一關(guān)，陳念薇也幫不上忙了。

她手中的權(quán)力再大，也管不到日本領(lǐng)事館。

周卿云只能自己去。

那天早上，他穿著那件最正式的白襯衫，把材料整理了一遍又一遍，騎著自行車去了日本駐上海領(lǐng)事館。

領(lǐng)事館在虹橋，一棟白色的小樓，門口掛著太陽旗。

排隊(duì)的人不多，三三兩兩，都穿著體面，神情拘謹(jǐn)。

輪到周卿云時(shí)，他把材料遞進(jìn)窗口。

窗口里坐著一個(gè)日本男人，四十來歲，戴著金絲眼鏡，穿著深色西裝，領(lǐng)帶打得一絲不茍。

他接過材料，翻了翻，抬起頭看著周卿云。

那眼神，周卿云一輩子都忘不了。

居高臨下。

審視。

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鄙夷。

“我認(rèn)識你，你是寫《山楂樹之戀》和《人間煙火》的周卿云吧，你要去日本做什么？”日本人開口，中文很生硬，帶著濃重的口音。

“出版小說。”周卿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日本人挑了挑眉：“小說？什么小說？”

“一本關(guān)于日本社會的小說?！?/p>

日本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種笑，不是友善的笑，而是一種“你在逗我嗎”的嗤笑。

“中國人寫日本社會？”他用那種生硬的中文說，“你看過日本嗎？你懂日本嗎？別以為自己在中國出了幾本書就有多了不起，等你到了日本，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