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日本?”陳平安皺眉,“可那邊的情況你也知道了,不是我要潑你冷水,你就算去了,可連門都進不去,你又能怎樣?”
周卿云搖搖頭:“我不知道去了能怎樣。但我知道,不去的話,就永遠沒機會。”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陽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他年輕卻堅毅的輪廓。
“《白夜行》這本書,我用了最認真的態度去寫。我相信它不是一本差書。它缺的,只是一個機會,一個被人看到的機會。”
他轉過身,看著辦公室里的三個人:“陳叔叔,瑪利亞阿姨,你們在日本跑了一個多月,雖然沒成功,但你們也讓我知道了一件事,日本文學圈子對中國作家的偏見,比我想象的還要深。”
他的聲音漸漸高起來:“可正因為這樣,我更要去?!?/p>
“為什么?”陳平安問。
周卿云一字一句地說:“因為偏見這東西,你不去撞,它永遠是一堵墻。你去撞了,也許撞不開,但至少你知道它有多厚,有多硬。”
“萬一我一使勁,真的給撞開了呢?”
辦公室里安靜了。
謝校長看著他,眼神里有些欣慰,有些感慨,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然后,她開口了。
“真要去日本?想好了?”她問。
周卿云點頭:“是?!?/p>
“這么重要的事情,”謝校長一拍桌子,“還等什么期末考試!”
周卿云愣住了。
陳平安和瑪利亞也愣住了。
“校長?”周卿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謝校長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指著他的鼻子:“你小子現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把書出版出去!是把咱們中國作家的名字,印到日本的書店里去!是讓那些看不起中國人的小鬼子看看,咱們中國人到底能寫出什么樣的東西!能給他們帶來多大的震撼!”
“你那本書的中文稿,我看過,要我說,立意如此深刻,如此有文學性的書籍,小日子就不配看?!?/p>
“但你小子既然想去攻克這座大山,那就放手去干,揚我國威!”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在這種事面前,期末考試算什么?補考能死人啊?掛科能死人?。窟@事兒要是辦成了,比考十個一百分都強!”
周卿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陳平安也站起來:“謝老,您這是……”
“我這是惜才!”謝校長一揮手,“這小子有骨氣,有志氣,有才氣。咱們這些老家伙,不幫他誰幫他?”
她走回辦公桌,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信紙,飛快地寫了幾行字,蓋上章,遞給周卿云。
“這是學校的介紹信,”她說,“拿著它,萬一在日本遇到什么困難,可以找中國駐日大使館文化處。那邊有我一個老同學,姓方,你叫他方叔叔就行?!?/p>
周卿云接過信,手有些抖。
“校長……”
“別廢話了,”謝校長擺擺手,“趕緊回去準備。護照辦了沒?簽證呢?去日本的機票錢夠不夠?”
她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周卿云心里發熱。
“護照還沒辦,”他說,“簽證也還沒申請。至于錢……”
他頓了頓:“應該夠?!渡介珮渲畱佟贰ⅰ度碎g煙火》的版稅,應該夠了。”
“不夠說話,”謝校長說,“學??梢越枘?。反正你小子以后能掙回來?!?/p>
周卿云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只能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校長?!?/p>
謝校長沒躲,受了他這一禮。
然后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別給咱們復旦丟人。別給咱中國人丟人!”
周卿云直起身,看向陳平安和瑪利亞:“陳叔叔,瑪利亞阿姨,你們能將日本主要出版社的地址和聯系方式整理一份告訴我嗎?還有,如果有認識的日本人的聯系方式,最好也能給我一份?!?/p>
陳平安點點頭:“當然。我等會兒整理給你?!?/p>
瑪利亞補充道:“還有,我有個同學在大阪,是開書店的。她雖然不在出版圈,但對日本文化界很熟悉。你可以去找她?!?/p>
“謝謝阿姨?!?/p>
周卿云把那些名片和材料小心地收好,放進書包里。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燦爛的陽光。
六月的陽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但他沒有躲。
因為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未來,也許比這陽光更刺眼,更灼人。
但那又怎樣?
路是人走出來的。
墻是人撞開的。
他周卿云,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重活一世,還有什么好怕的。
“那我先回去了,”他說,“準備材料,辦護照,申請簽證。爭取盡快出發。”
謝校長點點頭:“去吧。有什么自己解決不了的事隨時可以來找我?!?/p>
陳平安也說:“我也回去準備準備。你在日本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打電報給我,我在國外還是有一些能量的?!?/p>
周卿云再次道謝,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謝校長,”他回頭問,“您剛才說,陳教授不配待在復旦……”
謝校長擺擺手:“這事你個小屁孩就別管了。我自有分寸?!?/p>
周卿云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周卿云走了一小會,陳平安夫婦也告辭離開。
人都走光后,校長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謝校長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陳明遠這時才開口:“謝老,小陳那邊……您真打算要動他?”
謝校長沒說話。
陳明遠嘆了口氣:“他畢竟是在編教授,有背景,有關系。動他,不容易?!?/p>
謝校長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頓,冷笑一聲:
“背景?關系?”
她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像刀:“我倒要看看,他那些背景,那些關系,能不能護住他那條跪久了的膝蓋。”
“還真以為出過國,喝了幾年洋墨水,自己就能高人一等了?”
“都是些什么玩意?!?/p>
“這樣的狗東西,留在復旦,我都怕臟了我們復旦的地。”
“污了我復旦的名聲和氣運!”
“老陳啊,你手下出了這樣的狗東西,你也脫不了干系,我給你時間。”
“你怎么做我不管,但我后面不希望再看到他出現在我的視野中?!?/p>
“明白嗎?”
謝校長目光冷峻,看的陳院長后背都生出一股涼意。
這老太太,這次是真的動了‘殺心’了。
不過,也對。
復旦的天,是該要好好整頓整頓了。
有些臟東西,你不好好收拾他們一下。
他還真以為自己是塊璞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