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臺上的周卿云的聲音漸漸高昂:
“我們信的是:哪怕我們現在什么都沒有,但只要還有一口氣,還有一雙手,還有一顆不肯低頭的腦袋,我們就能把失去的時間搶回來,把落后的距離追上去,把那些嘲笑我們的人,一個一個,甩在身后!”
掌聲如雷。
這一次,是全場。
周卿云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掌聲漸漸平息。
他站在臺上,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
那些臉上有淚痕,有火焰,有一種正在蘇醒的東西。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像在說給最親近的人聽:
“同學們,我給你們講個故事。”
“就在前幾天,我回了一趟陜北。”
“我們村有個小姑娘,叫妞妞,七歲。她爹死在礦上,她媽拿了撫恤金跑了。她和奶奶相依為命,家里的地被叔叔伯伯搶光了,只剩下一片荒山,那種全是石頭、連草都長不好的荒山。”
“奶奶帶著妞妞,每天挑土。一擔土,兩筐,七八十斤。從山下挑到山上,來回四里地。挑了一年,兩年,三年……硬是把石頭縫填成一小塊田。”
“那塊田,種出來的土豆,只有雞蛋大。”
周卿云的聲音有些抖,但他沒有停:
“妞妞問我:‘哥哥,白面饃饃是什么味道的?’”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吃過一口白面饃饃。久到都已經忘記了那個味道!”
禮堂里有人在哭。
馮秋柔低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
齊又晴用手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滑落。
王建國把臉埋在手掌里。
周卿云的聲音提高了:
“同學們,這就是陳教授口中那個‘落后’的中國,那個‘沒有優秀基因’的中國,那個‘跪著都不配’的中國!”
“可就是這個中國,她的母親們,在最貧瘠的土地上,用最原始的工具,養活了世界上最多的人口!”
“就是這個中國,她的父親們,在最危險的礦井里,在最艱苦的工地上,一磚一瓦,蓋起了這個國家的脊梁!”
“就是這個中國,她的孩子們,在漏風的教室里,在煤油燈下,一筆一劃,寫下了這個民族的希望!”
他猛地轉身,第一次正面對上陳教授。
陳教授往后退了一步。
“陳教授,”周卿云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你在日本待了三年,你學會了人家的語言,讀懂了人家的文學,穿上了人家的西裝。”
“可你有沒有想過……在這三年時間里,中國有多少像妞妞奶奶那樣的農村婦女,靠一雙肩膀,撐起一個家?有多少像滿倉叔那樣的村干部,跑斷腿、磨破嘴,只為了讓鄉親們過上好日子?有多少像謝校長那樣的老教授,六十多歲了還在熬夜批改論文,只為了多培養幾個有用之才?”
陳教授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你沒有想過,”周卿云說,“因為你從來不看腳下,只抬頭看天。因為你從來不相信,這片土地能長出參天大樹。”
他轉回身,面對臺下。
“同學們,我知道有人會說……你周卿云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現在成名了,有錢了,當然可以慷慨激昂。你一個陜北農村出來的窮學生,憑什么站在這里教訓教授?”
他的聲音忽然放輕:
“所以我想告訴你們,我是誰。”
“我是那個,十二歲才第一次吃到白面饃饃的孩子。”
“我是那個,初中三年只穿過兩條褲子,膝蓋破了就用藍墨水染一染接著穿的窮學生。”
“我是那個,高考前一個月,母親病重,差點退學回家種地的陜北娃。”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所以你們今天看到的周卿云,不是什么天才,不是什么榜樣。他只是一個,被這片土地養育過、被這個國家拯救過、被無數像你們一樣善良的人幫助過的普通人。”
“他憑什么站在這里?”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
“憑他欠這個國家、欠這片土地、欠在座的每一個人太多太多。”
“憑他這輩子,除了用這支筆,為這個時代留下點什么,為后來的人照亮點什么,再也找不到第二種報答的方式!”
掌聲。
不,不是掌聲。
那是潮水。
那是雷霆。
那是整整一千個人,在同一刻,從胸腔深處迸發出的嘶吼。
有人站起來振臂高呼。
有人哭得蹲在地上。
有人拍紅了手掌,還在拼命拍。
王建國已經徹底失控,扯著嗓子喊“周卿云”的名字。
陸子銘摘下眼鏡,用力擦著眼睛。
陳衛東沒有任何動作。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臺上的周卿云,看著這個他認識了快一年的室友,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許從未真正看懂過他。
齊又晴在哭。
陳安娜也在哭。
馮秋柔沒有哭。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周卿云,眼神里有一種從未在她眼中出現過的東西。
那不是愛慕。
那是敬意。
周卿云等掌聲稍歇。
他的眼眶也是紅的,但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同學們,”他說,“剛才陳教授說,讓我們走出去,融入世界主流文明。”
他頓了頓。
“我想說……不用。”
“因為,我們就是主流。”
臺下安靜了。
周卿云一字一句:
“這個世界的主流文明,不是由電梯、高速公路、基因血統定義的。而是由這個星球上,絕大多數人信奉的價值、追求的理想、選擇的生活方式定義的。”
“這個世界上,有五十億人。”
“其中,十五億人用筷子吃飯。”
“其中,十四億人過春節。”
“其中,有十億人,把‘家國天下’四個字,深深的刻在骨子里。”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什么他媽的叫主流?”
“十億人,整個世界五分之一的人口……這就是主流!”
掌聲再次爆發。
這一次,不再有尖叫,不再有呼喊。
只有沉默的、震耳欲聾的掌聲。
周卿云深吸一口氣,走到講臺正中央。
他第一次,也是整晚唯一一次,握緊了拳頭。
“同學們,今年是1988年。”
“再過十二年,就是2000年。”
“我今年二十歲。到2000年,我三十二歲。”
他環視全場,目光如炬:
“在座的你們,今年十七八、二十出頭。到2000年,你們三十歲左右。”
“三十歲……正是一個人一生中最黃金的年華。”
“到那個時候,大家猜一猜,中國會是什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