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謝校長辦公室出來,周卿云沒有回廬山村。
而是徑直向著宿舍樓走去。
半個多月沒回來,307寢室那扇掉了漆的木門還是老樣子,門縫里透出昏黃的燈光,還有熟悉的、久違的喧嘩聲。
他推開門。
“卿云!”
王建國第一個跳起來,手里的搪瓷缸差點打翻。
他三步并作兩步沖過來,一拳捶在周卿云肩膀上:“你小子可算回來了!”
李建軍從床上坐起,推了推眼鏡,嘴角掛著笑:“你再不回來,我們可就要認為你小子請假回去就是為了逃避期末考試哦。”
陳衛東放下手中的《經濟學基礎》,一臉無奈的看向周卿云,嘴里嘟囔著:“卿云啊,你下次請假能不能和校長說一聲,帶上我一起,我也不想考試啊,專業課太難了……”
蘇曉禾正趴在桌上寫信,聞言抬起頭,眼神一亮,眼巴巴的看著剛回來的周卿云。
陸子銘則靠在床頭,手里拿著一本《收獲》,封面正是《人間煙火:農》的連載。
他晃了晃雜志:“周卿云,你這期我買了三本。一本看,一本藏,一本傳家。”
眾人大笑。
周卿云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半個月奔波帶來的疲憊感忽然消散了大半。
“走,”他說,“晚飯我請,食堂見。”
“摳門!”王建國嚷道,“大家這么久沒見,就請食堂?”
“食堂怎么了?”周卿云笑,“有的人啊,能白吃一頓食堂就偷著樂吧。”
眾人又笑。
食堂里,周卿云見到了齊又晴、陳安娜和馮秋柔。
齊又晴還是那副溫婉模樣,穿著淺色碎花裙,安安靜靜坐在長桌邊,面前擺著一個飯盒。
見周卿云過來,她微微笑了笑,沒說話,把飯盒往他那邊推了推。
是餃子。還溫熱著。
陳安娜則不同。
她直接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周卿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陜北的伙食不好?”
周卿云還沒開口,她又說:“我爸發電報回來了,說他去日本的事談得差不多了,但你的書……”
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周卿云知道她想說什么。
書的事,應該是不太順利。
否則陳伯伯也不會這么久都沒有消息傳回來。
但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馮秋柔坐在最邊上,安安靜靜地吃飯。
她今天穿了件白襯衫,頭發披散著,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些。
見周卿云看她,她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這頓飯吃得熱鬧。
許久沒見的一群人給周卿云說起他離開后學校里發生的趣事。
齊又晴安靜地聽,偶爾給周卿云夾菜。
陳安娜時不時插話,話題總往開心的方向引導。
馮秋柔依然話少,但嘴角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
六點四十,一行人向著大禮堂走去。
禮堂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海報上寫著:“日本當代文學與社會:京都大學訪問學者歸國報告會”。主講人:陳教授。
“這么多人?”王建國咋舌。
“留洋歸來的教授講座,當然火,”陸子銘說,“咱們現在太封閉了,都沒有什么能了解到外界的渠道,誰不想聽聽外面的世界?”
周卿云沒說話,跟著人群往里走。
好不容易擠到最后一排,大家擠在一起坐下,講座剛好開始。
陳教授走上講臺。
他約莫五十出頭,穿著一身筆挺的藏青色西裝,白襯衫,紅領帶,皮鞋擦得锃亮。
頭發梳成大背頭,用發膠固定得一絲不茍。
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已經完全西化。
“同學們好,”他開口,聲音洪亮,“我在日本待了三年,今天就跟大家聊聊,我看到的日本。”
講座開始了。
七點整,陳遠志教授站定在講臺中央。
聚光燈打在他筆挺的西裝上,領帶夾折射出刺目的光。
他清了清嗓子,像一只梳理好羽毛的孔雀,準備向臺下這些“沒見過世面”的學生展示他從東瀛帶回來的“文明真經”。
“同學們,我在日本待了三年。”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三年里,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是慚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我們去日本訪問,住在京都大學的國際交流會館。第一天進樓,我就愣住了,人家的大堂,比我們復旦的禮堂還寬敞。人家的電梯,靜音,平穩,門一關,連震動都感覺不到。”
臺下一片沉默。
“我當時站在電梯里,臉是紅的。”陳教授笑了笑,“我們號稱泱泱大國,上下五千年歷史,可現在卻連一部像樣的電梯都造不出來。”
有人低下了頭。
“后來我慢慢習慣了,”他繼續說,“習慣人家的馬路沒有坑洼,習慣人家的廁所沒有異味,習慣人家的孩子上學不用家長送,習慣人家的老人退休后滿世界旅行……”
他的聲音漸漸拔高:“同學們,不承認不行,我們落后了。落后了三十年,也許五十年。這不是妄自菲薄,這是實事求是!”
臺下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陳教授沒有停:“我在京都大學上課,第一天,教授讓學生自我介紹。我說我來自中國,來自復旦大學。你們猜日本學生什么反應?”
他自問自答:“沒什么反應。他們根本不知道復旦是什么,甚至有人問我:中國有大學嗎?”
這句話像一把鹽,撒在沉默的傷口上。
王建國的拳頭捏得嘎吱作響。
陸子銘臉色鐵青。
陳教授似乎很滿意這種效果,他向前一步,雙手撐在講臺邊緣,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說:“同學們,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刺痛你們。但我是一個學者,學者要說真話。”
他深吸一口氣:
“在座的各位,都是全中國成績最好的那一小撮人。如果非要讓我給你們一個人生建議,我會說……等大家畢業以后,一定要想辦法找個外國人結婚。”
全場嘩然。
“這不是媚外,這是科學!”陳教授提高聲音,“你們想想,如果你們能跟外國人結婚,改良落后的基因,讓混血兒更聰明、更漂亮。這是為國家培養精英,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報效祖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