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一日,農歷五月初八,夏至,宜開業。
天還沒亮透,白石村就醒了。
不是往日的那種自然蘇醒,而是整個村子都透著一股子不同尋常的躁動。
周卿云躺在炕上,聽見外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壓低嗓門的說話聲,還有板車轱轆碾過土路的“吱呀”聲。
他起身推開木格窗,晨風帶著黃土高原特有的干爽氣息吹進來。
天色還是魚肚白,但村道上已經有人影晃動。
村民們早早起來,穿著只有過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三五成群往村子西頭走。
今天是個大日子。
九叔捐獻釀酒秘方的日子。
周卿云洗漱完,走出窯洞。
院子里,陳念薇已經起來了,正站在棗樹下,對著手里的小圓鏡整理頭發。
她今天換了身打扮。
深藍色斜襟褂子,黑色闊腿褲,腳上一雙方口布鞋。
褂子有些大,顯然是周母的舊衣服,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袖口挽了兩道才露出手腕。
但有些東西是衣服遮不住的。
比如那雙眼睛里的神采,比如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書卷氣,比如……那張在晨光中白得發光的臉。
“早。”周卿云走過去。
陳念薇收起鏡子,轉過身,有些不好意思:“這衣服……是不是不太合適?”
“合適,”周卿云打量著她,笑了,“就是太干凈了。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婦,可沒這么白凈的臉。”
陳念薇臉一紅,低頭看了看自己:“要不……我往臉上抹點灶灰?”
“別,”周卿云脫口而出,“這么好看的臉弄臟了,那不是暴殄天物嗎?”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
陳念薇耳根“騰”地紅了,低頭抿著嘴不說話。
周卿云也覺著這話說得唐突。
今天他的心情很好,甚至比他自己的作品發表在《收獲》上還要好。
看著村子里的生活向著好的方向發展,他甚至能暫時放棄年老的靈魂,說起了年輕人才會說的俏皮話。
只是調戲老師似乎還是有點大逆不道。
他撓了撓頭,趕緊轉移話題:“那什么……時間差不多了,咱們走吧。去晚了擠不到前頭。”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混進往西頭去的人流里。
路上碰見的村民,都好奇地打量著陳念薇。
這個從上海來的女老師,今天這身打扮雖然土氣,但那股子氣質怎么也藏不住。
“卿云,這是你對象?”有鄰村的大嬸湊過來問。
“不是不是,”周卿云連忙擺手,“這是我老師,陳老師。”
大嬸“哦”了一聲,眼神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長:“老師好啊,老師好……”
走遠了,陳念薇小聲說:“你們村里人……真熱情。”
周卿云苦笑:“鄉下地方,就愛打聽這些。”
快到九叔家時,人群明顯密集起來。
九叔那三間破窯洞前的空地上,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
讓周卿云驚訝的是,窯洞門口竟然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民兵。
兩人穿著嶄新的軍裝,背著五四式半自動步槍,站得筆直。
“這陣仗……”周卿云低聲說。
“不止這兩個,”陳念薇湊近他,聲音壓得很低,“人群里還混著四個。一共六個民兵,從縣武裝部借來的。”
“至于嗎?”周卿云愕然。
“至于,”陳念薇指了指窯洞前臨時搭起的臺子,“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臺子很簡單,幾塊門板拼成,鋪著紅布。
臺前已經架起了長槍短炮。
省報的、市報的、縣廣播站的記者,足足來了十幾號人。
有的在調試相機,有的在整理采訪本,有的正跟鎮領導模樣的人說著什么。
滿倉叔今天也換了身新中山裝,扣子扣得一絲不茍,正陪著幾個干部模樣的人說話。
見周卿云過來,他眼睛一亮,想打招呼,被周卿云用眼神制止了。
周卿云拉著陳念薇,擠到人群靠前的位置。
這里視野好,又不會太顯眼。
“這些記者……”周卿云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都是你請來的?”
“嗯,”陳念薇點頭,“省報三個,市報五個,縣里四個。車馬費、辛苦費……花了小兩千。”
周卿云倒吸一口涼氣。
兩千塊,在1988年,夠一個普通工人掙兩年了。
“值得,”陳念薇看出他的心疼,輕聲解釋,“雖然這只是你籌劃的一個宣傳手段,但那秘方的確是九叔家祖傳下來的,私人秘方獻給集體,正好契合改革開放十周年的主題。媒體報道出去,有社會價值,同時也等于給我們做了免費廣告。”
周卿云不得不佩服她的眼光和膽量。
正說著,臺子上有人敲了敲話筒,是鎮長,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油亮。
“鄉親們!安靜!安靜!”
人群漸漸靜下來。
“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鎮長聲音洪亮,“咱們白石村的周九同志,自愿將祖傳的釀酒秘方,無償捐獻給村集體!這是社會主義新風尚的體現,是改革開放精神的踐行!”
掌聲響起,不太熱烈,但很真誠。
“下面,請周九同志,取出秘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九叔的窯洞。
窯洞門開了。
九叔走出來。
老人臉上表情嚴肅,甚至有些莊重。
他在門口站定,轉身對兩個民兵點了點頭。
民兵讓開道路。
九叔走進窯洞。
人群屏住呼吸,伸長脖子往里看。
過了約莫一分鐘,九叔出來了。
手里捧著一把鐵鍬。
他在窯洞門口站定,深吸一口氣,然后一鍬鏟下去!
黃土被翻開。
又一鍬。
再一鍬。
挖了大概半尺深,鐵鍬碰到什么東西,發出“咚”的悶響。
九叔放下鐵鍬,蹲下身,用手扒開土。
一個鐵盒子露了出來。
隨著九叔將鐵盒子打開。
只見一個約莫一尺見方,古色古香的木盒出現在眾人面前。
盒子通體暗紅,表面有斑駁的漆色,邊角處露出木頭的本色。
最奇特的是盒蓋上的紋飾,繁復的纏枝蓮紋,中間嵌著一塊已經失去光澤的銅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