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剛話雖說得客氣，但意思卻很明確……不行。

陳念薇心里一緊，但臉上還是保持著微笑：“志剛，我知道你費了不少心。這樣，你前期投入的費用，我全包了。另外，算我欠你個人情。”

“人情？”趙志剛挑眉，笑容里多了幾分玩味，“念薇，咱們之間，談什么人情不人情的?！?/p>

他彈了彈煙灰，繼續(xù)說：“而且，你那項目……我打聽了一下，就是個村里賣酒的。央視的黃金時段，給一個鄉(xiāng)下賣酒的，是不是有點……浪費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話里的輕視像針一樣扎人。

陳念薇的臉色變了變，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緊。

“酒是個好酒，”她說，“有特色，有市場?！?/p>

“有市場？”趙志剛笑了，“什么市場？農(nóng)村集市還是供銷社？念薇，不是我說你，你要做生意，就做點正經(jīng)生意。這種小打小鬧的，沒意思?！?/p>

他喝了口酒，繼續(xù)說：“你要是缺項目，我手里有幾個不錯的，可以介紹給你。何必折騰這些？”

這話說得好像是為她好，但字字句句都在貶低她的選擇。

陳念薇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很烈，燒得她喉嚨發(fā)痛，但也讓她腦子更清醒。

“志剛，”她放下酒杯，聲音依然平靜，“這個廣告對我很重要。你就當幫我個忙，行嗎？”

她幾乎是在懇求了。

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讓步。

趙志剛看著她，看了很久。

煙霧在他臉前繚繞，讓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念薇，不是我不幫你。是這個時段，我真的有用。我有個朋友也開了酒廠，孔府家酒，聽過沒？也算是大牌子了，準備上央視打廣告，在全國推廣自己，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人家了?！?/p>

這是謊話。

酒廠有他趙志剛的白手套。

陳念薇知道。

但她不能戳破。

陳念薇坐在那里，感覺胸口像堵了塊石頭，悶得難受。

她從小到大，從沒這么低聲下氣求過人。

但為了周卿云，為了那個酒廠，她做了。

可趙志剛連這點面子都不給。

“時間差不多了吧？”趙曉霞突然插話，指了指墻上的掛鐘，“七點了，新聞聯(lián)播要開始了。咱們看看電視？”

她是想緩和氣氛。

陳念薇點點頭，嗓子有些發(fā)干：“也好?！?/p>

趙曉霞起身，走到電視柜前，打開那臺14寸的牡丹牌彩電。

雪花閃過，出現(xiàn)央視的臺標。

莊嚴的片頭音樂響起，新聞聯(lián)播開始了。

前五分鐘，是常規(guī)的會議新聞。

某某領(lǐng)導(dǎo)會見外賓，某某政策出臺。

三人都沒怎么認真看。

陳念薇低著頭，盯著面前的酒杯。

酒液在杯子里微微晃動，映出頭頂?shù)鯚舻乃楣狻?/p>

她在想接下來該怎么辦。

趙志剛這條路走不通，還能找誰？

難道真的要動用家里的關(guān)系？

可自己又該如何和家里解釋周卿云……

陳念薇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這么迷茫，這么無助……

趙志剛則悠閑地靠在椅背上，抽著煙，偶爾夾口菜。

他看陳念薇的眼神，有種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他在享受這種掌控感……你看，你陳念薇再驕傲，不也得來求我？

第六分鐘，新聞內(nèi)容變了。

“下面播送一條重要消息，”主持人的聲音嚴肅而莊重，“近日，ZY政治局召開會議，專題研究我國基礎(chǔ)教育發(fā)展問題……”

陳念薇心不在焉地聽著，腦子里還在想廣告的事。

但接下來，電視里傳出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有些蒼老，但鏗鏘有力，帶著濃重的四川口音：

“……我看了昨晚的《觀察與思考》，那個復(fù)旦的周卿云小同學(xué)說得好啊，‘少年強則國強，少年智則國智’。這句話，說到點子上了！”

陳念薇手里的筷子“啪”地一聲掉在桌上。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電視。

屏幕上是會議的畫面，那位老人正在講話，神情嚴肅而堅定。

而他說的話，他引用的句子……

正是昨晚周卿云在節(jié)目里說的！

“我們搞現(xiàn)代化建設(shè)，歸根結(jié)底要靠人才，要靠教育！”電視里的聲音繼續(xù)傳來，“基礎(chǔ)教育就是根本，就是希望！要大力宣傳重視教育、重視人才的典型。像周卿云這樣的年輕人，從農(nóng)村走出來，靠讀書改變命運，又不忘回報社會，這種精神值得提倡！”

畫面切到昨晚節(jié)目的片段。

周卿云坐在沙發(fā)上，穿著白襯衫，眼神清澈：“只要基礎(chǔ)教育一直堅持下去，只要每一個孩子都能上學(xué)……國家的未來一定會越來越輝煌！”

然后畫面又切回會議室。

老人總結(jié)道：“所以說，教育是根本。希望工程，就是要給每個孩子希望！”

新聞播完了。

下一條是經(jīng)濟新聞。

但包廂里，時間仿佛靜止了。

陳念薇呆呆地坐著，腦子一片空白。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樣。

然后她緩緩轉(zhuǎn)過頭，看向趙志剛。

趙志剛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

靠在椅背上，手里夾著煙。

但煙已經(jīng)燃到了盡頭，燙到了他的手指，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電視屏幕，嘴巴微微張開，臉上的表情從漫不經(jīng)心到震驚，到難以置信，到……一片空白。

那種傲慢，那種慵懶，那種居高臨下的掌控感，在短短幾秒鐘內(nèi)，土崩瓦解。

煙頭掉在桌布上，燙出一個小洞，冒出一縷青煙。

趙曉霞也驚呆了，看看電視，又看看哥哥，再看看陳念薇，不知所措。

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桌上的菜已經(jīng)涼了，酒還沒喝完。

過了不知道多久。

陳念薇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fù)鲁觥?/p>

她感覺胸口那塊石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松。

她甚至……想笑。

但她忍住了。

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海參，放進嘴里，慢慢嚼著。

海參已經(jīng)涼了，口感有些硬，但她嚼得很認真。

然后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看向趙志剛。

“志剛，”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年紀大了，記憶力也不好了，一看電視就忘記事情，剛才咱們說到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