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陳院長點頭,表情很嚴肅,“不是文藝頻道的那種小節目,是正經的人物專訪節目。據說要上《東方時空》或者《觀察與思考》這樣的欄目。編導已經在來上海的路上了,預計后天就到。”
周卿云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央視!
專訪!
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在這個年代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媒體采訪,這是國家級的認可,是真正意義上的“出名”。
“學校的意思是,”陳院長繼續說,“這件事,我們不能再幫你擋了。也不該擋。央視專訪,對你個人、對學校,都是好事。”
他看著周卿云,眼神里有期許,也有擔憂:“但是小周,你要有心理準備。央視的采訪,和普通媒體不一樣。問題會更深,要求會更高。而且……”
他斟酌著用詞:“你現在的情況比較特殊。既是作家,又是‘歌手’,而且這幾天學校里還有傳言,你拉著院里的陳老師和你一起做生意。這些身份,采訪的時候央視的記者可能都會問到。你要想清楚,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這話說得很隱晦,但周卿云聽懂了。
1988年,改革開放進入第十個年頭,社會氛圍在松動,但有些界限依然模糊。
一個大學生,在學校不好好讀書,又是寫書又是唱歌又是做生意……
這在一些人眼里,這可不是什么“全面發展”,而是離經叛道的“不務正業”。
在央視的鏡頭下,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放大,被過度解讀。
“陳院長,”周卿云想了想,問,“采訪大概什么時候?”
“后天下午。”陳院長說,“編導姓王,王建國,和你室友同名。他明天到上海,先和學校溝通,后天下午來你家采訪。估計要兩三個小時。”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這是學校幫你擬的一些他們可能會問到的問題,還有回答建議。你看一下,提前準備準備。”
周卿云接過筆記本。
上面用工整的字跡列出了二十多個問題,從“為什么選擇文學創作”到“五四晚會的創作靈感”,從“對未來有什么規劃”到“如何看待大學生在校下海”……
每個問題后面,都有簡短的答題要點。
顯然是系里的老師一起商量著寫的。
周卿云心里一暖。
學校為了他,確實費心了。
“謝謝陳院長,謝謝學校。”他說得很誠懇。
“不用謝。”陳院長站起身,“你是復旦的學生,學校自然要為你考慮。不過小周啊……”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采訪的時候,記得提一句學校。不是要你刻意說好話,就是……適當的時候,提一句復旦對你的培養。”
這話說得已經很直白了,真難為陳院長這么一個老派的學究能說出口,看來謝校長給他的壓力不小。
不過本就是順水人情,周卿云沒有理由拒絕。
而且在外人看來,自己本來就是復旦人。
從他考進復旦的那天起,自己身上復旦的烙印就不可能去除了。
周卿云爽快的點頭:“我明白。”
送走陳院長,周卿云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筆記本,發了很久的呆。
央視專訪。
這件事來得太突然,他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但冷靜下來想想,這其實是好事,而且是天大的好事。
有了央視的背書,他的知名度會再上一個臺階。
這對自己書的銷售、對酒廠的宣傳,都是巨大的助力。
陳念薇那邊在談央視廣告,他這邊又要接受央視專訪……
這兩件事如果都能成,那“白石米酒”的起點,就太高了。
想到這里,周卿云忽然笑了。
他想起前世那些企業,為了上一個央視廣告,擠破頭,砸重金。
而他,不僅可能有廣告,還有個人專訪。
這運氣,真是……
他搖搖頭,不再多想。
拿起筆記本,開始認真準備。
問題很多,但他不打算完全按照學校給的建議來答。
那些答案太“正確”了,正確得有些刻板。
他要說些自己的話,真實的話。
比如關于創作,他會說《人間煙火》的靈感來自黃土高原上的鄉親們,那些像葛全德一樣堅韌活著的普通人。
比如關于五四晚會,他會說那兩首歌是想獻給這個時代的青年,獻給所有正在奮斗的人。
比如關于創業,他會說就是想為家鄉做點事,讓鄉親們過得好一些。
真實,誠懇,但也要有分寸。
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
這個度,得把握好。
周卿云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不知不覺,天就黑了。
院門又被敲響。這次是齊又晴,來送晚飯。
“今天做了紅燒魚。”她把飯盒放在石桌上,輕聲說。
“謝謝。”周卿云說,看著她,“又晴,后天下午,我家里要來客人。央視的記者,要來采訪我。”
齊又晴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睜大。
“央視……記者?”
“對。”周卿云笑了,“你要不要來聽聽?說不定也能上電視。”
齊又晴的臉一下子紅了。她低下頭,聲音更輕了:“我……我可以來嗎?你們談正事。”
說完,也不等周卿云回答,她轉身就走,腳步甚至都有些慌亂。
周卿云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笑著搖搖頭。
打開飯盒,紅燒魚的香味飄出來。
他拿起筷子,吃了口魚,又扒了口米飯。
味道很好。
應該是食堂小炒檔口炒出來的。
他一邊吃,一邊繼續看筆記本。
腦子里卻在想,陳念薇現在應該到北京了吧?不知道她那邊談得怎么樣。
央視廣告,央視專訪……
如果這兩件事都成了,那對于家鄉的致富和改造,可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吃完飯,周卿云沒有繼續寫《白夜行》。
而是把筆記本上的問題又過了一遍,然后在心里模擬回答。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家家戶戶亮起了燈。
遠處傳來電視的聲音,隱約能聽見新聞聯播的開場音樂。
周卿云走到窗邊,看著夜色中的上海。
這座城市,在這個時代,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而他,有幸參與其中。
后天,央視的鏡頭將對準他。
那一刻,他將站在全國觀眾面前,講述他的故事。
說不緊張是假的。
但他更多的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