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何止是我不吃虧,”周卿云聲音有些干澀,“這個價錢,似乎您更吃虧啊!”
他很奇怪。
陳念薇怎么會看上自己這個村辦企業?
以她的能力和背景,雖然周卿云也不知道她具體的背景是什么,但猜都能猜出不簡單,她為什么會看上自己這個小小的村辦企業……
雖然周卿云自己有把握后期能將釀酒廠做起來,他甚至相信,陳念薇這筆投資日后一定能成為經典案例。
但那是“日后”。
至于是三年后還是五年后,誰也說不清楚。
但陳念薇憑什么現在就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難道她的眼光真的能看到那么久遠以后得事情嗎?
還是說她就是百年難遇的商業奇才?
“陳老師,這個錢,我不能收。”周卿云看著匯票很久,最終還是將拒絕的話說出了口。
陳念薇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她似乎沒料到周卿云會拒絕這么優厚的條件。
“是錢沒到位嗎?”她問,“那你說,要多少錢?”
“不是錢的問題,”周卿云搖頭,“是企業性質。”
“企業性質?”
“酒廠是我送給村里的企業,性質是集體所有。”周卿云說得認真,“所以我沒有權利將它的股份轉賣給任何人,哪怕只是一部分。”
這話出口,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陳念薇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平靜的微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了然、幾分玩味、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情緒的笑。
她的嘴角揚起一道優美的弧度,眼睛微微瞇起,整個人忽然生動起來。
“年輕人啊,”她輕聲說,語氣像在說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還是太嫩了。”
周卿云愣了愣。
陳念薇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直視著他:“周卿云,你聽過一句老話嗎?”
“……什么?”
“升米恩,斗米仇。”
六個字,輕輕落地,卻在周卿云心里砸出了聲響。
陳念薇繼續說,聲音不急不緩,卻字字清晰:“你將這么一家企業無償獻給村里,是,大家現在對你感恩戴德。但你想過以后嗎?”
她頓了頓,讓這個問題在空氣中停留片刻。
“如果廠子賺錢了,賺到了他們一輩子都想不到的錢,那時候,你還能控制住廠子嗎?或者說,你還能控制住人心中的貪念嗎?”
周卿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貪念。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刺破了他一直以來的某種幻想。
是啊,他一直都想著怎么把廠子做起來,怎么讓鄉親們過上好日子,完成自己上一輩子沒有完成的心愿。
卻從沒想過,當大家好日子來了之后呢?
到時候,如果企業的發展自己和鄉親們的意見發生了左右。
那時候,廠子聽誰的?
陳念薇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化,眼神復雜。
那里面有理解,有憐憫,還有一種過來人才有的通透。
“話我還可以說得更直白一點,”她的聲音更輕了,卻更重地砸在周卿云心上,“就算你現在幫助的那群人一輩子都不會對你變心,一輩子都聽你的話,但他們的后代呢?他們后代的后代呢?”
她停下來,讓這句話在空氣中回蕩。
“那些人,可沒有和你一起生活過,對你沒有任何感情。他們只會看見一個每年賺很多錢的廠子,而這個廠子,在法律上,是屬于‘集體’的。”
周卿云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茶幾上的入股協議和那張十萬元的匯票。
紙是白的,字是黑的,匯票上的數字紅得刺眼。
人心。
這個世界上最復雜的東西。
他想起了前世看過的那些案例。
多少鄉鎮企業紅火一時,最后卻因為產權不清、利益分配不均而分崩離析。
多少一開始其樂融融的集體企業,最后鬧到對簿公堂、老死不相往來。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
只是……只是不愿意去想。
“陳老師,”他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那……現在該怎么辦?企業已經送出去了。”
陳念薇笑了。
這次的笑容里,有了一種“孺子可教”的欣慰。
“收回來當然沒必要,也傷感情。”她說,手指在入股協議上輕輕點了點,“我們換個思路。”
周卿云看著她,等下文。
“十萬塊還是給你,但不是投入到酒廠。”陳念薇說,眼睛里有光,“我們用這筆錢,成立一個銷售公司。以后酒廠的酒,只能通過我們這個公司來銷售。”
她頓了頓,看周卿云還在消化,便繼續解釋:“銷售公司我們來控股,酒廠還是集體的。這樣,既保全了你對鄉親們的承諾,又保證了銷售渠道掌握在我們手里。而利潤分配……可以通過銷售公司的采購價和銷售價之間的差價來實現。”
周卿云的眼睛亮了。
這個方案,太巧妙了。
既繞過了集體企業的股權問題,又實際控制了最關鍵的一環……銷售。
只要銷售的渠道一直掌握在自己手里。
那么,就算自己不控制酒廠,依舊能獲得最大的話語權。
而他現在只是需要和即將成立的酒廠簽訂一份協議,一份獨家經營的協議。
這件事,有滿倉叔在,不會有任何問題。
而且村子里的人,目前肯定也不會有任何意見。
畢竟大家也沒有銷售的渠道和辦法。
“十萬塊,就當是我入股銷售公司。”陳念薇最后說,“占股比例我們可以再談。但你要明白,這十萬塊不是投給那個還沒影的酒廠,是投給你,周卿云這個人。同時,我也相信,你能將這件事辦好!”
周卿云喉嚨有些發緊。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今天沒化妝,素面朝天,皮膚很白,眉眼清秀。
她說話時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
她不是一時沖動,不是盲目信任,她是真的看懂了這件事的癥結,然后給出了一個幾乎完美的解決方案。
同時也是對自己最有利的方案。
“陳老師,”周卿云深吸一口氣,“我現在只有一個問題,您……為什么要這么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