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新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五一勞動節假期,在萬千學子和打工人的期盼中,終于來了。
只是這個年代的五一假期,還遠沒有后世的“黃金周”那般風光。
國務院是在去年底才正式下文,將五一勞動節定為全國性節日,而且假期也是有且僅有一天,就是五月一日當天。
但今年這一天恰逢周日,所以對大多數人來說,不過是多了一個帶假日外皮的單休變雙休。
唯一能給人帶來慰藉的,大概就是各單位會在節日當天發些福利品給廣大勞動人民。
一般工廠會發一些肥皂、毛巾等勞保用品,機關單位會發白糖、茶葉,學校給老師們發筆記本、鋼筆。
東西雖然不值什么錢,但那份“過節”的感覺,的確讓平淡的日子多了點盼頭。
但對周卿云來說,這個五一,有假和沒假一個樣。
最近他手上的事情是一件接著一件,整個人像擰緊了發條的鐘表,根本停不下來。
五四晚會的節目已經敲定。
馮秋柔那天拿著他寫的歌,去給校領導輕聲哼唱了一段。
據說在場的幾位領導聽完,當場就拍了板,答應周卿云的所有要求,甚至特批他們的節目不用參與集體彩排,還單獨劃了個小排練廳給他們專用。
“領導說了,一定要把懸念留到演出那天。”馮秋柔轉述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周卿云,你可要爭氣啊。這次晚會規格很高,聽說市里、部隊上都會有領導來。”
周卿云只是點頭。
他陪馮秋柔排練了兩次,確認配合沒問題后,就沒再去了。
馮秋柔是藝術社團的臺柱子,有她把關,他放心。
至于《白夜行》的寫作倒是進展神速。
二十天時間,已經完成了過半稿子。
雪穗和亮司的故事,在那個虛構的日本社會里,正一步步走向既定的悲劇。
周卿云寫得很投入,有時候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等站起來時腿都麻了。
期間陳平安來過一次上海。
這位精明的外貿商人在看完《白夜行》的前十萬字手稿后,在書房里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煙灰缸里的煙頭堆成了小山,他一句話沒說,只是反復翻看那些稿紙。
臨走時,陳平安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你好好寫。其他的事情……不需要考慮。”
話說得平淡,但周卿云聽出了分量。
這位在蘇聯、日本、韓國之間倒騰了十幾年的“國際倒爺”,這次要動真格了。
沒過幾天,周卿云就聽陳安娜說,陳平安帶著夫人和一位日語翻譯,踏上了飛往東京的航班。
他們的手里揣著《白夜行》前兩章手稿。
至于家鄉的事情,隨著西北高原上春暖花開,也開始一天天緊張起來。
滿倉叔現在基本每天都要打電話過來。
周卿云也顧不上和陳念薇之間那點微妙的尷尬,天天往她家跑借用電話。
“卿云啊,存酒的酒缸都快用完了!倉庫都快堆不下了!”滿倉叔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帶著陜北人特有的直爽和焦急,“你到底啥時候讓咱們賣酒?鄉親們都等著呢!”
周卿云只能安撫:“叔,再等等。好飯不怕晚。”
《最后一碗小米酒》在《延河》上發表后,效果比他預想的還好。
雜志社那邊轉來幾十封讀者來信,都是打聽“白石村小米酒”的。
滿倉叔說,最近真有人按著小說里寫的地址,一路摸到了白石村。
摸到了這個黃土高原上的一個小村莊,就為了嘗嘗那酒是不是真像小說里寫的那么香。
“來了三撥人了!”滿倉叔在電話里說,“都是西安城里的文化人。咱拿出釀好的酒給他們嘗,他們喝完了都說好,問能不能買。我說不能,他們就一臉失望……”
周卿云聽著,心里有底了。
讀者好奇心已經被勾起來,市場需求在醞釀。
現在缺的,就是一個引爆點。
他讓馮秋柔畫的酒瓶設計圖,已經寄回了白石村。
隨信附上的還有一張一萬元的匯票,這已經是《萌芽》下一次版稅到來前,他大半的身家了。
他在信里交代得很清楚:收到錢,馬上去找能做出這種酒瓶的玻璃廠。不要怕貴,就要那個效果。
“瓶子做出來,酒才能賣。”周卿云在電話里對滿倉叔說,“不光要賣,還要賣得貴,賣得好。”
滿倉叔不懂這些,但他信周卿云:“行,俺聽你的。就是這錢……太多了。一萬塊啊,你上次才給了六萬多,這次又是一萬,鄉親們已經……。”
“叔,錢花了能掙回來。”周卿云說,“您現在的任務就是兩件事:多釀酒,快做瓶。把庫存做上去,等時機到了,咱們村的小米酒,一定要一炮打響。”
掛了電話,周卿云摸摸口袋。
剛到手沒多久的“萬元戶”稱號,這下又沒了。
但他不心疼。
錢這東西,花了才是錢,放著就是紙。
家鄉的釀酒作坊要是真能做起來,那一萬塊,很快就能翻著倍回來。
只是每次去陳念薇家打電話,兩人之間的氣氛還是有些微妙。
陳念薇還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樣子,把電話借給他用,不多問,不多說。偶爾周卿云打完電話,她會端杯茶過來,隨口問一句“寫得怎么樣了”,或者“家鄉還好嗎”。
語氣平靜,但周卿云能感覺到,那平靜底下有些別的東西。
就像那天,他打完電話正準備走,陳念薇忽然說:“你最近……挺忙的。”
“嗯,”周卿云點頭,“事兒多。”
“注意身體,”她說,“寫東西不是拼命。”
很平常的關心,但周卿云聽出了話里的溫度。
他點點頭,道了聲謝,走出院子時心里卻有些亂。
這段時間,隨著自己一步步的成功,有些人和事,都變得越來越復雜了。
而所有這些紛亂的線頭里,最讓周卿云感到踏實的,還是寫作。
五一節當天早上,他收到了李總編托人捎來的口信:“增刊上市了,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