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周卿云和趙總編談完話,李文俊這才放下茶杯,開口了:
“小周啊,我這次來,還有個事。”
周卿云看向他。
“下一期的《收獲》已經印出來了,正準備發往全國,”李文俊從公文包里拿出五本雜志,遞給周卿云,“這是樣刊,你先看看。”
周卿云接過。
是四月號的《收獲》。
封面是淡黃色的底,上面用黑色毛筆字寫著“收獲”兩個大字,下面是“1988年第2期”。
他翻開目錄,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人間煙火:農》(連載一)卿云
在第三十七頁。
周卿云翻到那一頁,看見自己的文字印在散發著油墨香的雜志上,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感覺。
前世今生,第一次在《收獲》上發表作品。
這種成就感,比在《萌芽》上發表時要更強烈。
“稿費要等晚一點才能出來,”李文俊說,“數額比較大,財務那邊還要走流程,估計得等到下個月正式發行了。”
“沒關系,”周卿云合上雜志,“能發表就很好了。”
李文俊笑了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然后,他看似隨意地問:
“對了,后面的稿子寫得怎么樣了?有沒有遇到什么困難?”
周卿云心里明白。
這才是李總編這次來的真正目的。
送樣刊是場面話,想看看后續稿子的質量,能不能保持開篇的水準,才是真的。
畢竟,《收獲》不是《萌芽》。
這是中國文壇的最高殿堂之一,對作品的要求極高。
開篇好,不代表整部作品都好。李總編這是來“驗貨”了。
“寫得還算順利,”周卿云說,“就是有時候寫著寫著,會覺得心里堵得慌。”
“哦?”李文俊來了興趣,“怎么說?”
“寫的是普通人的故事,但那個年代……”周卿云斟酌著措辭,“太沉重了。葛全德一家人,在時代的大潮里,就像一片葉子,被卷來卷去,身不由己。寫的時候,常常會想,如果是我在那個年代,會怎樣?”
李文俊點點頭,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這就是好作品的標志,”他說,“能讓作者自己都沉浸進去,感同身受。這樣的作品,才能打動讀者。”
他頓了頓,問:
“現在寫了多少了?”
周卿云想了想。
其實他已經寫到十三萬字了,手頭有八萬字的存稿。
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少說點好。
“大概……五萬多字吧,”他說,“已經修訂好的。”
“能給我看看嗎?”李文俊問得直接,“當然,如果你覺得不方便,也沒關系。”
“方便,”周卿云站起身,“我這就去拿。”
他上樓走進書房。
書桌上,稿紙整齊地摞著。他數了數,抽出大約五萬字的量。
都是已經修改過一遍的,字跡工整,頁面干凈。
下樓時,看見李文俊和趙明誠正在小聲說話。
見他下來,兩人都住了口。
周卿云把稿紙遞給李文俊:“李總編,您看看。”
李文俊接過,推了推眼鏡,開始讀起來。
這一讀,就沉浸進去了。
他坐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盯著稿紙,一頁一頁地翻著。
時而皺眉,時而點頭,時而又停下來,似乎在思考什么。
趙明誠在旁邊,心里也急著想看。
他是《萌芽》的總編,周卿云是他一手發掘的作者,對這部新作自然也關心。
這本書,不單單關系到《收獲》的銷量,同樣也能顯示出他們《萌芽》看人的眼光。
但李文俊看得投入,他也不好意思明搶。
只能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喝茶。
周卿云去廚房續了好幾次熱水,又洗了幾個蘋果,切成塊,放在盤子里端出來。
“趙總編,李總編,吃點水果。”
趙明誠點點頭,拿起一塊蘋果,卻沒吃,眼睛還瞟著李文俊手里的稿紙。
李文俊完全沒聽見。
他已經完全進入了葛全德的世界。
那個從陜北農村來到城市的漢子,那個在工地上揮汗如雨的農民工,那個在時代變遷中茫然無措的普通人。
周卿云寫得很細。
寫葛全德第一次拿到工資時的喜悅……數了又數,摸了又摸,最后小心翼翼地用油紙包好,揣進貼身的衣兜里。
寫他在工地上聽說“運動開始”時的茫然……完全聽不懂那些口號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工頭說“要變天了”。
寫工程停工,施工隊解散時,他攥著最后半個月的工資,站在陌生的城市街頭,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的無助。
寫他回到租住的小屋,看見妻子期盼的眼神,看見孩子瘦弱的臉,那種說不出口的愧疚和無力。
李文俊看得眼睛發亮。
好作品。
真正的好作品。
不炫技,不賣弄,就是老老實實地寫人,寫生活,寫時代。
但這種老實里,有一種沉甸甸的力量。
就像黃土高原上的土,樸實,厚重,卻能長出莊稼,能孕育生命。
他一口氣看了二十多頁,才抬起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好,”他說,聲音里帶著激動,“寫得真好。”
周卿云心里一松。
“比開篇還好,”李文俊繼續說,“開篇是鋪墊,是引子。這幾章,才是真正進入主題了。葛全德這個人物,立起來了。”
他看向周卿云,眼神里滿是贊賞:
“小周啊,你這部《人間煙火》,要是能保持這個水準寫完……我敢說,不單單葛全德的人物立起來了,你在國內文壇的地位,也算是立起來了。”
周卿云心里一跳。
“國內文壇地位!”
他沒想到李總編對他的評價能有這么高。
“李總編過獎了,”他謙虛道,“我就是想好好寫個故事,寫普通人。”
“普通人最難寫,”李文俊說,“寫好了,就是經典。”
他又低頭看了幾頁,忽然問:
“后面……你打算怎么寫?”
周卿云想了想,說:
“我想寫葛全德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準備回到農村,但家鄉的土地已經不屬于他,他只能繼續漂泊異鄉,寫他在異鄉的土地上的掙扎,寫他和下放的人們一起,在不屬于自己的土地上勞作,想盡一切辦法活下去。”
“然后呢?”
“然后……”周卿云頓了頓,“寫改革開放,寫土地承包,寫他們終于看到了希望。寫葛全德的兒子長大,走出農村,走向城市,開始新的人生。這就是四部曲的下一部: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