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期開學第一堂課:《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
教這門課的是系里的孫教授,六十多歲的老先生,頭發(fā)花白,平時都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永遠都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灰色中山裝。
他是復旦中文系的元老,教了三十多年書,帶出過不少如今在文壇頗有建樹的弟子。
可謂是桃李滿天下。
上課鈴響,孫教授抱著教案走上講臺。
他沒有立刻開講新課,而是站在講臺前,目光先是在教室里掃視一圈,最后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周卿云坐在那里,正低頭整理筆記。
“同學們,”孫教授開口,聲音洪亮,帶著老派文人的腔調(diào),“今天是新學期第一堂課。按照慣例,咱們本該從緒論開始,講講現(xiàn)代文學的發(fā)展脈絡(luò)、時代背景、代表作家……”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不過今天,我想破個例。”
教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學生們都抬起頭,好奇地看著他。
孫教授從教案里抽出一疊剪報。
都是最近幾天各大報紙的文藝版,上面用紅筆圈出了不少文章。
“過年期間,咱們復旦,不,應該說國內(nèi)文壇出了件大事。”他把剪報攤在講臺上,“關(guān)于版稅制的爭論,關(guān)于青年作家的待遇,關(guān)于文學與市場的關(guān)系……大家吵得沸沸揚揚,好不熱鬧。”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周卿云身上:
“而這場爭論的中心人物,此刻就坐在咱們教室里。”
“嘩……”
教室里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喧嘩。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周卿云。
周卿云握著筆的手僵住了。
他抬起頭,對上孫教授笑瞇瞇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壞了。
這是要拿自己當教材了。
“周卿云同學,”孫教授點名了,“不介意我拿你的事當個教學案例吧?”
孫教授的話都說到這里了。
周卿云能說啥?
他只能硬著頭皮站起來,苦笑著說:“教授您隨意。”
“好,那咱們今天就聊聊這個話題。”孫教授示意他坐下,轉(zhuǎn)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大字:
文學·市場·時代
字寫得蒼勁有力,粉筆灰簌簌落下。
“版稅制該不該推行?青年作家該不該拿高稿酬?文學作品該不該面向市場?”孫教授拋出一連串問題,“這些都是很值得探討的問題。咱們今天暫時不上新課,就聊聊這個,當堂討論,暢所欲言。”
教室里頓時便響起興奮的議論聲。
當場談論可比枯燥的文學史有趣多了,有種大家一起參加辯論賽的感覺。
孫教授翻開一份《文匯報》,念了一段某位批評家的文章。
正是之前批評周卿云不配拿版稅的那篇。
念完,他問:“大家怎么看?這位批評家說得有道理嗎?”
立刻有學生舉手。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站起來:“我覺得他說得不對!文學創(chuàng)作也是勞動,為什么不能拿報酬?作家也要吃飯啊!”
另一個女生反駁:“但文學是精神產(chǎn)品,不能完全用金錢衡量。如果大家什么事都向錢看,那誰還會去寫那些不賺錢但卻有價值的作品?”
“可沒有物質(zhì)基礎(chǔ),精神產(chǎn)品也生產(chǎn)不出來啊!”
“那也不能唯市場論!”
學生們爭論起來,氣氛熱烈。
孫教授站在講臺邊,笑瞇瞇地聽著,不時點頭,偶爾插一兩句話引導討論方向。
周卿云坐在座位上,如坐針氈。
聽著別人討論自己,討論自己的作品,討論自己該不該拿那筆錢……
那感覺,太奇怪了。
就像被放在顯微鏡下觀察,每一個細節(jié)都被放大、分析、評判。
討論進行了半個多小時。
孫教授看時間差不多了,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靜。
“同學們說得都很好。”他總結(jié)道,“這個問題確實復雜,沒有標準答案。但我想說的是……”
他拿起另一份報紙,上面是謝校長那篇《文學需要新聲音》:
“文學要發(fā)展,需要新聲音,需要新力量。而新聲音的成長,需要土壤,需要空間,也需要……實實在在的支持。”
他看著周卿云,眼神溫和:
“周卿云同學的作品,我看了。《山楂樹之戀》寫得確實好,純真,美好,打動人心。至于版稅……那是他應得的。勞動所得,天經(jīng)地義。”
教室里響起掌聲。
周卿云站起來,微微鞠躬:“謝謝教授。”
孫教授擺擺手,讓他坐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容里帶著幾分調(diào)侃:
“不瞞大家說,我其實是忠誠的‘保周派’。為此還特意寫了篇萬字的討論稿,準備投給報社。”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無奈:
“可咱們謝校長看了我的稿子后,嫌棄我罵人不夠狠,談吐太優(yōu)雅,一點殺傷力都沒有,直接棄稿不用。”
教室里爆發(fā)出笑聲。
孫教授也笑了,搖搖頭:
“論罵人,還得是學校那幫史學院的老家伙厲害。引經(jīng)據(jù)典,一句話能罵出三百六十個花樣出來。我比不上,真心比不上。”
笑聲更大了。
周卿云也跟著笑,但笑容里滿是尷尬。
孫教授看向?qū)W生們,眨眨眼:
“這些事,同學們可以當成野史聽著取樂。咱們搞文學的,也得有點八卦精神不是?”
又是一陣笑聲。
“好了,閑話說完。”孫教授收斂笑容,正色道,“不過說正經(jīng)的,周卿云同學這件事,確實值得我們思考。文學與時代的關(guān)系,作家與讀者的關(guān)系,傳統(tǒng)與創(chuàng)新的關(guān)系……這些都是現(xiàn)代文學研究的核心命題。”
他翻開教案:
“下面,咱們就從這些角度,正式開始今天的課……”
下課鈴響時,周卿云長長地舒了口氣。
總算結(jié)束了。
一節(jié)課,整整四十五分鐘,他感覺自己像被放在火上烤。
雖然不是批評,雖然是支持,但那種被聚焦、被討論的感覺,還是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收拾好東西,正準備趕緊離開教室,忽然被人拉住了。
是陸子銘和蘇曉禾。
“卿云,下堂課你可千萬別翹課。”蘇曉禾壓低聲音說,表情神神秘秘的。
周卿云一愣:“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