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廚房,周卿云連窩一起將小貓抱進書房內。
書桌上的稿紙還攤開著,鋼筆擱在墨水瓶邊。
他坐下來,看著自己下午寫的那些文字。
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筆。
筆尖落在稿紙上,沙沙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他進入寫作狀態比下午還要快。
也許是夜晚的寧靜,也許是吃飽飯后頭腦格外清醒,周卿云感覺自己完全沉浸到了那個世界里。
眼前不再是書桌和稿紙,而是葛全德在那個特殊年代迷茫的眼神,是那個即將天翻地覆的時代。
小貓不知什么時候醒了。
它晃晃悠悠地從窩里爬出來,先是好奇地在書房里轉了一圈。
用鼻子嗅嗅書架,用爪子扒拉扒拉墻角,然后發現了周卿云這個剛剛給它喂奶的“活物”。
它邁著蹣跚的步子,走到周卿云腳邊,仰起小腦袋,“喵”地叫了一聲。
周卿云正寫到關鍵處,頭也不抬,只是用腳輕輕碰了碰它。
小貓似乎把這當成了游戲。
它順著周卿云的褲腿,一點一點往上爬。
小爪子勾住布料,后腿用力蹬,笨拙又執著。
周卿云終于被它逗笑了。
他放下筆,伸手托了它一把。
小貓順利地爬到了他的腿上,滿意地“咕嚕”了一聲,在他腿上轉了幾圈,然后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團,不動了。
很快,細微的呼嚕聲響起。
周卿云低頭看著腿上這團毛茸茸的小生命,心里涌起一股奇異的溫暖。
他重新拿起筆。
這一次,寫作的感覺更加奇妙。
腿上傳來小貓的體溫,那種溫暖透過布料,一直傳到心里。
書房里很安靜,只有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和小貓均勻的呼吸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
墻上的掛鐘指向九點、十點、十一點……
周卿云完全忘記了時間。
他寫葛全德在工地上聽到“運動開始”的消息時的茫然;寫工頭宣布工程停工、施工隊解散時的慌亂;寫葛全德攥著剛領到的最后半個月工資,站在陌生的城市街頭,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的無助。
文字如流水般傾瀉。
一頁,又一頁。
稿紙在旁邊越摞越高。
周卿云感覺自己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狀態。
那種靈感源源不斷、思路清晰順暢、文字仿佛自己從筆尖流淌出來的狀態。
他想起了前世看過的一個訪談。
作家賈平凹說,他的《廢都》初稿,只用了三十多天就寫完了。
當時周卿云不信。
吹牛逼不是,三十多萬字,三十多天?平均一天一萬字?用筆寫?怎么可能?
但現在,他信了。
如果他每天都保持這樣的狀態,一天一萬字,真的不是不可能。
他甚至開始盤算:照這個速度,《人間煙火:農》這部預計二十萬字左右的作品,在四月之前寫完,似乎……也不是癡人說夢。
這個念頭讓他興奮起來。
筆下更快了。
直到深夜十二點的鐘聲響起,周卿云才停下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和手腕。
低頭看看腿上。
小貓還在熟睡,小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溫暖而柔軟。
再看桌上。
這一晚上,他又寫了將近五千字。
加上下午的七千字,今天一天,他寫了一萬兩千字。
這個數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了兩聲輕輕的敲門聲。
“叩、叩。”
聲音很輕,帶著試探。
周卿云頭也不抬:“門沒鎖。”
門被緩緩推開了。
陳安娜站在門口。
她顯然剛睡醒,頭發亂糟糟的,有幾縷翹得老高。
眼睛還半瞇著,臉上帶著睡痕,身上不知道什么時候換成了一套厚實的棉睡衣。
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淚都出來了。
“周卿云……”她的聲音里滿是剛睡醒的迷糊,“我餓了……餓得睡不著……”
那語氣,委屈巴巴的,像個要糖吃的孩子。
周卿云笑了:“廚房的鍋里有飯,熱一下就可以吃了。”
說著,他想站起來。
但腿上的小貓讓他動作變得小心翼翼。
他坐在凳子上,慢慢地轉過身,這個動作很輕,生怕吵醒小貓。
小貓只是動了動耳朵,沒醒。
而隨著周卿云的轉身,他腿上的小貓也完整地出現在陳安娜的視野里。
陳安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剛才還迷糊困倦的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喜的、近乎發光的表情。
“哇!”
她輕呼一聲,幾步就沖了進來,完全忘了自己還餓著肚子這件事。
她蹲在周卿云腳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只小貓,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愛。
“好可愛啊!”她壓低聲音,生怕吵醒小貓,“周卿云,這是你養的嗎?”
“嗯,”周卿云也壓低聲音,“晚上打飯的時候,被班上林雪她們撿到的。寢室不讓養,就放到我這來了。”
他說這話時,忽然覺得這個姿勢有點……奇怪。
他坐在椅子上,陳安娜蹲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雙手不斷撫摸著他腿上的貓。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香味,大概是某種洗發膏的味道,茉莉花香型的。
陳安娜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貓的腦袋。
她的手指纖細白皙,動作輕柔得像是觸碰易碎的瓷器。
小貓在睡夢中動了動,把腦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陳安娜的眼睛更亮了。
她一邊輕輕撫摸著小貓,一邊小聲說:“小貓啊小貓……我都有些嫉妒你了。”
周卿云一愣:“一只小貓你有什么好嫉妒的?”
陳安娜抬起頭,瞇著眼睛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一絲狡黠,一絲調皮,還有某種周卿云看不太懂的情緒。
“它都可以坐在你腿上,”她歪著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周卿云,“但我卻不行啊。”
周卿云:“……”
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還沒完全醒,不對,是陳安娜可能還沒完全醒,不然怎么會說這種話?
還是說……這姑娘,是在挑逗自己?
他干咳了兩聲,耳朵有些發燙。
“那個……”他手忙腳亂地把小貓從腿上抱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到陳安娜手里,“我去給你熱飯吧。吃飽了才睡得好。”
陳安娜接過小貓,抱在懷里,臉上露出得逞的笑容。
周卿云幾乎是落荒而逃。
他快步走出書房,連桌上的稿紙都來不及收拾。
那些寫滿字的稿紙攤在桌上,在臺燈下泛著墨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