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陳安娜擦了擦額頭的汗,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都是我從家里拿的。我猜我爸媽他們一定不愛吃,一直放著太浪費了,我就都給你拿來了。你沒吃過,多吃點!”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這兩千多公里的路途,搬運這上百斤重的東西,是件再輕松不過的事。
但周卿云看著她那纖細的胳膊、單薄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情緒。
五天五夜的火車。
暴雪封路。
擁擠的車廂。
漫長的等待。
而她帶著這么多東西,一個人,從哈爾濱到上海。
就為了……給他帶這些特產?
“你……”周卿云的聲音有些啞,“你這一路,怎么拿的?”
“扛啊!”陳安娜說得理所當然,“幸好我練過,力氣大。在火車上,重的大的我就塞床位下面,貴重的我就抱在床上,睡覺的時候枕著,吃飯的時候抱著,上廁所的時候……呃,算了,這個不說了。”
她擺擺手,像是要揮去那些不愉快的回憶。
“總之!”她總結道,“我把它們安全送到了!”
說著,她忽然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淚都出來了。
“不行了不行了,我真的撐不住了……”她揉著眼睛,聲音越來越模糊,“周卿云,你這兒……能讓我睡會兒嗎?就一會兒……我太困了……”
話還沒說完,她的眼睛已經閉上了。
身體晃了晃,眼看就要往地上倒。
周卿云趕緊扶住她。
陳安娜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勻,竟然真的……睡著了。
就在這幾秒鐘的時間里。
周卿云看著懷里這個累到極點的姑娘,又看了看滿客廳的東北特產,心里五味雜陳。
他輕輕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來。
很輕,比他想象中還要輕。
走上樓,推開主臥的門。
樓上還有三間客臥,只是這屋子平時只有他一個人住,客臥床上什么都沒準備。
只能先將她安排到主臥睡著了。
床鋪是干凈的,是昨天周卿云剛換的四件套。
他把陳安娜放在床上,替她脫掉鞋子和外套,蓋好被子。
床頭燈昏黃的光照在她的臉上。
那張混血的面孔在睡夢中顯得格外柔和。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子,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嘴唇微微張著,像個孩子。
周卿云站在床邊,看了很久。
然后他輕輕關上門,走下樓。
只留下床上,陳安娜嘴角那道微微揚起的笑容。
客廳里,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特產在燈光下沉默著。
他走過去,拿起一根紅腸,拆開油紙。
濃郁的煙熏味撲鼻而來。
他掰下一小塊,放進嘴里。
肉質緊實,煙熏味恰到好處,混合著蒜香和胡椒的辛辣,在口腔里炸開。
很好吃。
是他這一世從未嘗過的味道。
周卿云慢慢咀嚼著,走到窗邊,看向窗外。
夜色已經完全濃了。
遠處,復旦校園的燈火星星點點。
而他的房子里,多了一個熟睡的姑娘,和一大堆從兩千公里外帶來的心意。
他忽然覺得,這個正月十六的夜晚,雖然有點意外,但……
還挺溫暖的。
只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尿意又回來了。
而且比剛才更洶涌。
周卿云捂著肚子,跌跌撞撞地往衛生間沖,“這次真憋不住了!”
解決完人生大事,周卿云從衛生間出來,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只是隨著肚子里的貨被清空了,一種空虛感頓時涌了上來。
周卿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從中午回來到現在,整整六個多小時,別說吃飯,連口水都沒正經喝過。
創作時全神貫注倒不覺得,現在一停下來,那股強烈的饑餓感頓時洶涌而來,胃里空得發慌,簡直前胸貼后背。
得趕緊弄點吃的。
他看了眼樓上,陳安娜還在熟睡,房間里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姑娘累成那樣,也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時候。
“還得給這位姑奶奶帶一份。”周卿云自言自語,“等人醒了,總不能讓人家餓著。”
他拿起外套,匆匆出了門。
三月的上海,傍晚時分天色已經全黑。
廬山村的小路上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光暈在寒風中微微晃動。
遠處傳來學生們的說笑聲,還有自行車鈴聲。
復旦大學的食堂在主校區東側,是一棟三層的水泥樓。
周卿云走到食堂門口時,正好六點半。
推門進去,一股混雜著飯菜味、油煙味和人氣的熱浪撲面而來。
一樓是大鍋飯區。
十幾個打飯窗口已經關了大半,只剩下三四個還開著。
窗口前的鐵盤里,菜已經所剩無幾。
白菜燉粉條只剩下湯,紅燒豆腐只剩碎渣,唯一的葷菜土豆燒雞塊,也只剩下幾塊孤零零的土豆。
幾個來得晚的學生正端著鋁飯盒,一臉無奈地在窗口前徘徊。
“師傅,還有菜嗎?”
“就這些了,要打趕緊打,馬上收攤了!”
“這點哪夠吃啊……”
“嫌少?那你早點來啊!”
周卿云皺了皺眉。
這點菜,他自己一個人將就一下倒也無所謂。
可樓上還有個陳安娜呢!
人家小姑娘兩千多公里從哈爾濱背來那么多東西,要是半夜醒了,家里連口熱乎的飯菜都沒有,那也太失禮了。
他轉身就往二樓走。
復旦食堂二樓是去年新開的“小炒部”。
說起來也算是與時俱進。
改革開放這么多年,學生的消費能力上來了,對飯菜的要求也高了。
學校也就順應需求,在二樓開了這個小炒窗口。
菜還是那些菜,豬肉、雞肉、白菜、豆腐、土豆、茄子……
但做法不一樣了。
大鍋變小鍋,現點現炒,味道自然比一樓的大鍋飯好得多。
只是這價格也跟著水漲船高。
一樓的大鍋飯,一葷一素四五毛錢就能搞定。
但到了二樓,素菜一塊,葷菜兩塊起。
米飯還要另算,五分錢一碗。
這個價格,在1988年的大學生群體里,絕對是“高消費”了。
一般學生一個月生活費也就三五十塊,吃一頓小炒就得兩三塊,誰舍得天天吃?
可這的生意還偏偏出奇地好。
周卿云走上二樓時,這里明顯比一樓熱鬧得多。
七八張方桌坐得滿滿當當,大多是成雙成對的學生。
男生穿著筆挺的中山裝或新潮的夾克,女生穿著鮮艷的毛衣或呢子外套,一個個有說有笑,面前擺著兩三個小炒菜。
一看就知道,不是家境不錯的城里孩子,就是想在異性面前“充門面”的舔狗。
一個個像極了求偶季節開屏的公孔雀,一心只顧著展示羽毛,哪管什么性價比不性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