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離開縣一中的周卿云,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妹妹宿舍里討論的焦點。
此時的他正走在縣城老街的街道上。
老街是縣城歷史最悠久的一條街,青石板路面,兩邊是低矮的瓦房,有些還是明清時候的老建筑。
街邊開著些小店:裁縫鋪、理發店、雜貨鋪、修鞋攤……
年關剛過,不少店鋪還沒開門,街上行人稀少。
周卿云走得不快。
時間還早,才下午一點多。
張叔的車三點半才返程,他不用急著去車站。
他記得,老街附近有一家報刊亭。
那是個很小的亭子,用鐵皮搭的,刷著綠漆。
亭子外面掛著各種雜志和報紙,用鐵夾子夾著,在寒風中嘩啦啦地響。
前世他常來這里。
高中時,每個月攢下幾毛錢,就來買本《讀者文摘》或者《青年文摘》,那是他接觸外界最重要的窗口。
這一世重生后,他還沒來得及再來。
但現在,他需要來一趟。
距離陳副總編離開白石村,已經兩天了。
按照陳文濤的說法,《山楂樹之戀》的單行本正月初八就要上市,也就是三天后。
出版社那邊正在加緊印刷,而宣傳計劃……可能已經啟動了。
周卿云心里惦記著那件事……版稅合同。
陳文濤說的那個“極端”的宣傳方案:把國內第一份作家版稅合同泄露出去,引發爭議,制造熱度。
這主意大膽,危險,但也確實可能有效。
周卿云同意了,但他心里沒底。
他需要知道,外面的世界現在是什么反應。
白石村太閉塞了。
閉塞到連一份報紙都很難見到。
村委會雖然訂了一份《陜西日報》,但往往要晚好幾天才能送到,而且很少有人看。
閉塞到連一點外界的風聲都聽不到。
現在,周卿云急需知道,那場可能的風暴,到底有沒有開始醞釀。
他按著記憶中模糊的印象,在老街里尋找。
轉過一個街角,看見了。
那個綠色的小鐵皮亭子還在,就在街角的老槐樹下。
亭子外面掛著各種報刊:《人民日報》、《陜西日報》、《參考消息》、《小說月報》、《收獲》、《萌芽》……
看見《萌芽》的封面時,周卿云心里一動。
他走過去。
報刊亭里坐著個老大爺,裹著軍大衣,戴著老花鏡,正在看報紙。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買啥?”
“大爺,這些報紙,”周卿云指了指外面掛著的,“各來一份?!?/p>
大爺愣了一下:“各來一份?”
“嗯。”周卿云點頭。
大爺推了推老花鏡,仔細打量了周卿云幾眼,笑了:“小伙子,你這是要開閱覽室???”
“不是,”周卿云也笑了,“就是……想看看。”
“行。”大爺站起身,開始一份一份地取報紙、雜志。
《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中國青年報》、《陜西日報》、《榆林日報》……
一份,兩份,三份……
老大爺動作麻利,很快就摞起厚厚一沓。
他一邊取一邊算賬:“報紙一份一毛五到兩毛,……一共……三塊七。”
周卿云掏出僅剩的一張大團結遞過去。
大爺接過錢,找了零錢,然后看了看周卿云,又彎腰從亭子底下拿出幾份報紙:“這幾份是前幾天的,過期了,你要不嫌棄,就拿去看吧。不要錢。”
“謝謝大爺?!敝芮湓平舆^。
他把所有報刊整理好,用繩子捆成一捆,夾在腋下。
厚厚的一摞,分量不輕。
但他沒有急著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他怕翻開報紙,看見的是對自己的批評、質疑、攻擊。
怕看見那些文化界的前輩們,用犀利的筆鋒,批判他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批判《萌芽》“破壞行業規矩”。
他怕自己看見了,會忍不住。
忍不住想反駁,想辯解,想拿起筆來寫文章,和那些人論戰。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至少,不能在縣城的大街上,蹲在路邊看報紙,然后氣得滿臉通紅。
這事,得留到回家再干。
家里安靜,沒人打擾。
他可以慢慢看,仔細想,冷靜地思考對策。
夾著一大疊報紙,周卿云開始往老車站的方向走。
老車站在縣城西邊,離老街不遠。
走路大概二十分鐘。
周卿云走得不快,腦子里亂七八糟地想著事情。
千頭萬緒。
但當他走到記憶中老車站附近時,周卿云愣住了。
記憶中老車站的位置,現在是一片廢墟。
真的是一片廢墟,原來的候車室、售票廳、停車場,全都拆了。
只剩下斷壁殘垣,碎磚爛瓦。
廢墟周圍用竹籬笆圍了起來,籬笆上掛著木牌:“施工重地,閑人免進”。
要不是廢墟旁邊的馬路上停著幾輛中巴車,周卿云甚至以為自己記錯了地方。
他站在路邊,看著那片廢墟,努力回憶。
想起來了……
前世,縣里的老車站確實是在1988年翻新的。
拆了舊站,建了新站。
新站更大,更氣派,有候車大廳,有售票窗口,有專門的停車場。
但那是下半年的事。
怎么現在……年初五,就已經拆成這樣了?
周卿云看了看表:兩點十分。
距離三點半還有一個多小時。
他左右張望,在路邊停著的幾輛中巴車里尋找張叔的車。
那輛軍綠色的、漆面斑駁的中巴車。
沒有。
應該是還沒過來。
周卿云找了個背風的角落。一堵還沒拆完的磚墻后面,準備窩著等等。
天很冷。
雖然是晴天,但冬日的太陽沒什么溫度,站那不動,風一吹,寒氣直往骨頭里鉆。
周卿云裹緊了棉襖,把那一捆報紙抱在懷里,既當墊子,又當擋風。
剛坐下沒幾分鐘,忽然聽見有人喊他。
“小娃娃……”
聲音蒼老,帶著濃重的陜北口音。
周卿云抬起頭,循聲望去。
只見在車站廢墟的工地旁邊,有一間簡易的工棚。
就是用木板和油氈搭起來的臨時房子,不大,也就十來平米。
工棚門口,坐著一個老大爺,穿著厚厚的棉襖,戴著棉帽,正朝他招手。
“小娃娃,是不是在等車?”老大爺喊道,“進來吧,外頭冷,屋里暖和。”